考古访谈录——龙龙的实习

2020-01-15 18:52:20

蜉蝣:首先感谢巨龙接受我的专访!本期话题是巨龙的张掖考古实习。为什么选择考古?考古实习的意义在哪?她的西北考古生活具体又是怎么样的?


问:为什么参加这次实习?实习多久?

参加实习一是教学要求,是一门必修课。二是之前只有过教学参观,没有发掘过,所以当时自己还是很想去的。实习时间大概三个月,看学校和工地安排。

问:考古工地基本情况?

遗址远离市区,在一条省道旁的林场里,人不多。

1.jpg

2.jpg

3.jpg

考古工地周边

参加实习的有两批人,一批住在砖房里,那些砖房是原来林场职工的房子,条件比我们住的好些,我们住在活动板房里,地面的水泥缝里直接露出土,下雨天特别潮,雨打到板房上也特别响。大家中午都去外面树林里睡,因为白天晒,中午板房里面太热了,窗户特别小,没有空调,风扇也都是热风。五个人一间屋子,都是那种铁架子床,不是上下那种床。(水够用吗?)水够。老王(同组的工友)讲俄罗斯,往地上随便插根管子就能出水,我们驻地门口就有那么一个插在地上带龙头的水管。后面有一条小溪,特别小,我们洗陶片都在那。附近有人在那放羊,一天天的羊起的比我们都早,“咩咩咩”的就把我们叫醒了。
4.jpg

虽然驻地条件不好,但也要笑得开心

住的地方有洗衣机,我们把上工的衣服放在那里洗。洗澡呢,基本上是十天放一次假,就能进城洗一次澡。(不进城洗不了?)对,不进城洗不了,热水器是坏的。进城洗澡买东西要在省道上拦车,回来也要坐那种市和市之间那种大客车。听不太懂那边人说话,坐车时候得自己看着路,觉得这像,差不多到了,然后让司机停,但大家都知道省道两侧都是树、没什么标志性建筑的,有一次真的在错误的位置下了车,就找不到了。还有第一次出去的时候也找不到从哪出去,不知道怎么坐车。(没人说一下?)没有啊,导航的定位很不好使,你想,林场里面,本来就没有路。(带队老师没跟你们说怎么走?)他们也是第一次到这个工地。

做饭是请的一个大师傅给我们做。最简单的土豆丝都做得好吃,特别厉害!做啥都好吃,总之在这个工地吃饭很享受。

5.jpg

驻地和大师傅

工人的家在离林场比较近的一个村子,他们骑摩托来工地。(是林场员工?)不是林场员工,就是附近的村民。我们邮东西很不方便,一般都是邮到他们村子的邮局,邮局离他们村子也很远,还得麻烦工人帮我们带过来。买东西也是得拜托人帮忙买然后运过来。好惨。

问:实习主要内容有哪些?

虽然老师之前也讲过探方怎么挖,但是记忆里只能搜索到“不能从两边往中间挖,要从一个方向往另一个方向挖”,还有其他一些东西,比如说“从上到下,从早到晚”这样的发掘方法,完全不知道接到一个探方第一铲怎么下手,每铲要刮多少。我记得特别清楚,到那我们分配好探方之后,老师说“好,你们可以开始做了”,我就拿着手铲不知道该干啥。只能偷偷看旁边其他人都怎么挖。

最先做的是地表采集,采集完了之后再往下做。都是我们自己用手铲清,后来才让工人帮忙做。刚开始的时候,虽然大概也能看得出来土质土色,但清理的时候每一层之间的界限还是经常迷惑,因为不可能每一个地层都遍布整个方。最难的是要保证这一层的东西要全部清理完才能做下一层,比如有的时候那个遗迹,它之前有过洪水,沙子往下慢慢沉淀,大的在下面,小的在上面,你说这怎么处理?中间并没有一个很清晰的分界线,你往下做的过程当中其实土质土色变化非常不明显。我觉得这是比较难的。

一层下平面图、二层下平面图根本就不理解,一层下到底是一层还是二层,这种问题非常多。地层间叠压关系容易掌握得不好,还有自己的方和邻方对不上地层的情况。其实你挖的时候要跟旁边探方对一下,做到心中有数。往下做的时候,你要看你隔壁探方大概的层位啊、遗迹啊是什么情况,看别人这层有遗迹,你做到这层就要注意了。包括我们现在做的也是,你这探方出了什么,要考虑和周围探方的联系。

除了发掘外,还有整理资料,好多都是第一次接触的。虽然课程也有,但是大家要明白,一个知道的人给一些不知道的人讲课,往往有些先验的成分。他很难一下就想到他们急需了解的是什么。这一点专业课跨考的同学看考研专业书时感受应该特别深。所以去了之后好多都是从头做起,有些现在一看就非常简单的东西,像基本概念啊、做法啊,都不懂。比如说遗迹登记表上要写什么啊。(他给模板吗?)给模板。土质土色、包含物的描述我们完全按照《田野考古规程》中的来,土的描述说它的颗粒大小、是否致密、颜色这些。工作严格按照规程来做的话,其实会很省力。

然后再就是有的遗址,涉及文化因素的那个陶系啊,红陶、灰陶、彩陶,夹砂、泥质,做陶系分析,这些都是初次接触。后来的实习作业是每人自己写一个发掘报告这样的一个东西。(最后会用?)不会用吧(笑)。分东西两个区域,我们几个后来负责探方主要就在东边,就写整个东区的报告。比如当时整个东区10个方,这10个方都要写,你不仅要了解你这个方,还要了解别的方。我觉得这个很好,让你对工地有一个非常详细的了解。有能力的话,可以加下自己的论述上去。

问:以具有代表性的一天为例,说说你在张掖考古实习的生活。

我们刚开始到是五月份,天还不那么热。当时是7点上工吧。后来天热了就6点上工,听到6点上工就整个人都蒙圈了,感觉之前从来没有那么早起来过。现在5点上工(笑)。起来之后先吃饭,吃完饭走到工地,大概七八分钟。之后就发掘嘛。当然也没有人逼着你说今天发掘怎么做怎么做。去了之后想好自己该干什么就一点点地做。(两个人一个方?)一开始是两个人一个方,后来就是一个人管一个方,甚至一个人管两个方(实习带队老师呢,他做什么?)他每天也一起去上工,负责答疑。(所以他主要负责你们的实习,不是发掘?)对对,因为也有专门负责工地的老师。然后中午回去吃饭,然后休息,下午接着上工。(中午休息多久?一天上工多久?)休息不到一个小时。一天上工八个小时。

这是上工,不上工的话就是帮厨,帮大师傅择菜、做饭,因为他一个人要做20来个人的饭。(为什么不多请做饭的人?)住地条件限制,离市区也远。师傅的口音听不太懂,后来才渐渐地能听懂一点。所有人轮流来,每天两人。帮厨的不上工,但是也闲不着,因为要做的事还挺多。(自己的方怎么办?)那天就不做了。

这样白天就是发掘,写发掘日记,晚上就是整理资料、画图。(发掘日记一般什么时候写?)在工地上随时记录,不能在工地回来写。回来之后当天出的小件要装袋、写标签拿回来,图画好。(哪些算小件?)石器,能看出来器形或纹饰比较好的陶片,铜器,一般这种完整的一件器物算小件。

晚上吃了饭有时间就休闲一会。但是我那个时候已经确定要考研了,所以都回宿舍看书。但是效率不高。我三个月才看了九十页书,自己都惊呆了。每天时间也不是很多。最大的娱乐就是十天进的一次城。

问:实习中难忘的记忆有哪些?

在那难忘的事特别多,很多事都是第一次体验。比如说每十天吃一次百元大餐,每十天固定去一个超市买东西。哦对了还有工地水特别硬,烧水壶里厚厚一层白色水垢,刚到那阵水土不服了一段时间。后来他们就喝酒,(以酒代水?)真的是以酒代水,我们不爱喝酒就喝格瓦斯(笑)。每次去超市都要买很多水、饮料、水果,但很快又都吃完喝完,盼着下一次进城。进个十次八次城,实习就快结束了。

有的探方出的东西比较多,有的探方可能就少。我那探方就比较早做完,做完了之后就整资料,把自己方资料整完了之后就帮别人整,反正就很自由。还有一个记得清楚的就是最后那几天,已经没有固定的时间要求,虽然说你必须还是要六点起来吃饭,但是没有工作压力。去到工地之后就是那种......不知道该干啥的状态,因为马上就走了,又挺舍不得自己那探方的,毕竟也是自己认认真真做的探方,认真付出过,做完放在这,又不能带走。就对那天印象特别深刻,然后老王就说没事没事咱们肯定还能再回来的,第二年我们考完研就真的又去了一次,那是后话。

我们走的那天,领队他还让送我们的工人姐姐请我们吃了当地小吃,很好吃。虽然说挺苦工作挺累的,那个地方屋子里下雨潮,我膝盖特别疼。回来我就打算转行了。(是不是因为这次实习才让你转的?)是的,这次实习对我影响很大。(又觉得很好,又觉得……?)对,我觉得很好很好,反正就在那个工地觉得挺好,但是我可能走不了这个路。但是后来机缘巧合这么实习了数次之后,觉得哎呀,坚持坚持好像也能走啊。

问:喜欢这次考古么?最喜欢工地的什么?

可以说非常喜欢了!

作为一个实习工地,大部分该学到的正规的程序和方法都学到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工作时候的这种程序性,认为当时做的这些事很神圣,似乎更接近了科学,是区别于普通的瞎搞的(笑)。

问:你认为考古实习是每一个学习考古、文博的学生都应该参加的吗?

我觉得是这样的:强制性实习这个东西是个双刃剑,一开始你可能觉得没有那么喜欢,去了之后你觉得还挺好的,也有人可能一开始觉得很喜欢,去了之后发现根本不是自己想的那样,他就不喜欢了。

所以说这个东西还是很有必要的。不仅是它跟我们专业相关并且是需要学习的一个内容吧,它作为一种人生经历、一个体验,你要,你可以选择去了解一下它,去试做一下这个事情。但是我觉得有的人可能确实志不在此,不能强求,这样大家都痛苦。

问:做考古对你的意义是什么?

......找到对象?(蜉蝣连连点头)

问:为什么选择考古?

我从小学开始就一直想学。那种涉及考古的节目,探索发现啥的,大家都比较了解吧。当然现在回过头看,感觉它导向和节目营造的氛围还是有一些问题。但是那个时候,毕竟是打开了一扇窗户,如果没有那些,我也不会知道有这种东西。

小时候很迷茫,一会想学这个一会想学那个,就比如说看做面部复原那个嘛,就觉得做人体骨骼学好,后来看了那个南海一号、南澳一号,又觉得水下考古好,后来反正就机缘巧合学考古。刚开始学的时候,觉得真的是打开新世界的大门,因为每个老师都很好,真的不是吹,他们真的都很好,很渊博,我想成为和他们一样的人。但是慢慢学着学着,尤其是经过实习之后发现有一些东西实际上和自己想的不一样,所以就有段时间不是那么想做考古。后来等到第二次实习(西安发掘生活图集),就上了研究生之后去西安之前,当时老师打电话问我去不去实习,我想了一下,还是觉得自己是做考古的,还是要去的,然后就去了。

其实这东西做久了之后是很有意思的,包括现在我也一直在想,学考古到底是为了什么,今天就我们上工的时候,那些大叔他们问的那种问题,就是这个到底有什么用呢?肯定得经过一定的实践才能知道它到底有什么用,不可能说是我就简单做几个工地就能知道的。到底中国考古学是为了什么去做,基于什么存在的,对当代中国居民的生活到底能够起到何种具体帮助,我们做的工作是否需要或者如何做到被大多数人正确理解、接纳,我现在的经历还不足以支撑我对这种问题进行回答,但还是挺喜欢这个的。

6.jpg

巨龙本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