蹀躞金乌:女着男装之风尚——“唐装”系列研究之二

2019-11-05 10:42: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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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刊登于:《荣宝斋》2014.12


盛世唐宫中的某一天,武则天与高宗的爱女太平公主身着男装,曼妙歌舞,腰间还佩戴着蹀躞七事,秀丽之中透出逼人的飒爽英气,而且竟引得高宗开心地笑了。1另有唐武宗与王才人骑马射箭,王才人着男装,加之身材高大,以至来报的人将王才人误认为中宗。2《旧唐书·舆服志》记载开元初年女子“俄又露髻驰骋,或有着丈夫衣服靴衫,而尊卑内外,斯一贯矣”。这种女着男装的风尚在中国历史上是极其特别的现象。3

在传统中国的性别意识里,男女之间“不杂坐”“不亲授”“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周易·家人》),是天经地义的规范,女性的主要活动范围被局限在家内、院内、宫内。儒家正统观念里,女子着丈夫衣服被视为“服妖”,为大逆不道之举。而北朝时期的花木兰女扮男装,替父从军正是非常之举,才因此得以传诵千古。

与这种观念不同的是,唐代前期特别是盛唐时期,自公主嫔妃、宫廷侍女到士流之妻妾,女着男装竟成为一种社会风尚。此种着装背后所透露出的信息表明男女性别意识的有意模糊,而且着此种装扮的女性也大可扬鞭驰骋、游春射猎。这当然相左于“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的“传统”观念,表现出盛唐女性乃至整个社会与其他历史时期殊为不同的女性性别意识。

本章将收集、整理、分析文献记载和考古与艺术史图像,并探讨这一社会风尚形成的原因和发展过程,进而分析图像和文字背后隐含的盛唐女性的性别意识及其与社会的关系等问题。

一、图像与文献所见女扮男装的形象

除上文述及的太平公主与王才人着男装的事迹,另有《新唐书·车服志》记载:“(中宗后)宫人从驾皆胡冒(帽)乘马,海内效之,至露髻驰骋,而帷帽亦废,有衣男子衣而靴如奚契丹之服。”4此外,玄宗宫禁之中常备有一套“情侣装”—两件金乌锦袍,是专为玄宗和杨贵妃游幸温泉而备的。这种金乌锦袍当为男装,既能挡风御寒,又便于乘马骑游,且质地花色极为高贵华丽。我们是否可以想象这样一番情景:千余年前的大唐盛世中,曾有十数年,每年的十月至来年春天,有一位风流皇帝带着他的爱妃,身着这套金乌情侣锦袍游幸华清池之时,二人同样英气逼人,空气中一定都弥漫着爱情的味道。5

上述文献记载的唐朝女子着男装的“时尚”,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以来,西安等地发现的唐墓文物中次第展现出来。即,图像材料中大量女着男装的例子要来自墓葬壁画、石椁线刻画、陶俑和卷轴画等。卷轴画如宋摹本的《虢国夫人游春图》中有数名女子着男装。根据对已经发表的唐墓壁画和石椁线刻画的统计,从最早的太宗贞观十七年(六四三)葬于昭陵的长乐公主墓,到天宝四年(七四五)的苏思勖墓,无论墓主是女性还是男性,其中均有女着男装的形象发现。笔者对考古发现所见的女着男装图像进行统计(见附表),可知女扮男装者多出现在唐前期,至中晚唐时则日渐消失了。但文献记载中晚唐时仍有女着男装之风尚。我们或可将之视为初盛唐时初兴的此种时尚的流风遗韵。

总体而言,此种女着男装的形象,前后变化不大,一般为头戴皂罗幞头,或扎布条,或露髻,身穿圆领或翻领长袍,腰束带,下身着波斯紧口条纹裤,脚蹬线鞋或翘头靴,双手或隐于袖中,或捧包袱等物。卷轴画中,传为宋徽宗画院所摹唐张萱的《虢国夫人游春图》,中间为虢国夫人和韩国夫人,前后为三男装、三女装的侍从。此画比较真实地反映了开元年间长安宫廷妇女出行时女着男装的情形。此外,敦煌莫高窟盛唐第一百三十窟《都督夫人太原王氏礼佛图》中的侍女,也有头裹高髻,着圆领衫,腰束带的男装女侍,由此反映出盛唐时边镇贵族女子及其侍女的着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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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187号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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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人李华于大历年间(七四二—七五六)写道:“吾小时,南市帽行见貂帽多,帷帽少,当时旧人,已叹风俗。中年至西京市,帽行乃无帷帽,貂帽亦无。男子衫袖蒙鼻,妇人领巾覆头,向有帷帽、离,必为瓦石所及。此乃妇人为丈夫之像,丈夫为妇人之饰,颠之倒之,莫甚于此。”6

二、女着男装盛行的原因

关于唐前期女着男装风尚盛行的原因,学界解说不一。大致原说有三种原因:一是唐朝统治者出身胡族,尚武,故喜着胡服;二是唐朝前期社会开放,妇女参加的社会活动较多,着男装较为方便;三是唐代女性的自我表达意识较强,男装可以清楚地表现出女性身体各部位的曲线。以上三种原因交待出这一风尚出现的大背景,但不能清楚地解释这一特定时期的独特现象。

我们认为,这或许与唐代女子骑马的风尚有关,最重要的是与“女性主义”意识的觉醒有着莫大的关系。

(一)从已出土和发表的材料来看,女着男装最早出现在贞观十七年(六四三)长乐公主墓,为男装女骑马俑。贞观四年(六三○)灭东突厥汗国,大批胡人进入长安,其中包括粟特人大首领安菩等人。7另在从贞观初年到贞观十四年(六四○),间有粟特、于阗、大秦、高昌等国的使者、佛教僧人、教传法或景教上人来到长安,或得到唐朝政府许可立寺,或因成聚落,建袄舍等,有的还成为唐朝的编民。因此,“胡服”或“胡风”得以传入唐朝。而目前女扮男装形象出现的地点—长安、洛阳、敦煌、吐鲁番、固原等地—正是粟特聚落所在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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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表:考古发现所见女着男装图像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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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此种时尚在高宗、武则天时期迅速扩散。约从六六○年开始,由于高宗多病,武则天先后以皇后和皇帝的身份操纵唐朝的政局,并于七○五年退位。她退位之后,韦后、安乐公主、太平公主等先后活跃在盛唐时期的舞台上,直到七一二年李隆基诛杀太平公主,即位为玄宗之后,才基本恢复男性政治的局面。

唐前期宫廷和上层社会活动中,不像其他时代那样排斥女性。另,值得玩味的一件事情是,《旧唐书》中有关于武则天年幼之时被当作男性看待,且曾着男装。

武则天初在襁褓,天纲来至第中,谓其母曰:“唯夫人骨法,必生贵子。”乃召诸子,令天纲相之……乳母时抱则天,衣男子之服,天纲曰:“此郎君子神色爽乇,不可易知,试令行看。”于是步于床前,仍令举目,天纲大惊曰:“此郎君子龙睛凤颈,贵人之极也。”更转测视之,又惊曰:“必若是女,实不可窥测,后当为天下之主矣。”9

在上述初盛唐时期“女性政治”的轴心时代,见于记载者,至尊而直接干政者之中,除武则天以外,还有太平公主等,文献记载均曾着男装。中国历史上这段特殊的“女儿国”时期,一群在政治生活、公共空间中相当引人注目的女性着力营造着一种崭新的“女性”气质—英武、干练、行动力强的男性气质,而非柔美、娴雅或弱不禁风的传统女性气质。在自我的主动表达与“他者”的眼光中,此种风尚似乎透出一股挑战男性“凝视”的力量,似欲表达出一种心态:杰出女性的活动空间不应被排斥在高庙朝堂之外。

纵观中国历史上女性着装的历史,女着男装的风尚仅出现过两次,可算女性服装史上的特例。女性可以选择着女装,也可选择不着女装而着男装,其中透出“自由”。无论其为女性的主动选择还是男性观者眼中的时尚,无疑凸显出女性较为强烈的自我性别意识。这是我们从服装史或时尚史的角度观察到的中国女性生活史上一个鲜见的特点。

有唐一代,女子除了着男装之外,还有一个特点在儒家思想主导中国意识形态的历史上可算独特,即女子服装的简约外露,将女性身体部分暴露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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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 第三过洞西壁 南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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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 第三过洞西壁 南幅6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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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 第五过洞东壁 中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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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 第五过洞东壁 中幅 6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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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 韦贵妃墓袖手男装女侍图 587-6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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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 韦贵妃墓束抹额男装女侍图 587-6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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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 第四过洞西壁北幅 6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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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 第五天井西壁 6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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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 唐墓壁画珍品吹箫粤伎图 6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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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 唐墓壁画珍品持花侍女图 619-6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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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 韦贵妃墓北壁西侧 587-6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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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 捧果盘男装女侍图 6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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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 抱弓箭箙女侍图 6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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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 唐墓壁画珍品6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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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 唐墓壁画珍品托盘侍女图 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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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 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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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 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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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 前室东壁北侧 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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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 唐墓壁画珍品侍女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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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 前室北壁西侧 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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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 后室东壁南埔局部 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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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前室西壁南铺 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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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后甬道西壁 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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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前甬道东壁 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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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 前甬道西壁、内侍图 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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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 石门扉 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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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38号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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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 静立侍女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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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 捧卷轴仕女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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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 男装侍女与持扇侍女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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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 男装侍女与高髻仕女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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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 华装侍女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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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 男装侍女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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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 喂鸟侍女图



注释:

1.“高宗尝内宴太平公主紫衫、玉带、皂罗折上巾,具纷砺七事,歌舞于帝前。帝与武后笑曰:女子不可为武官,何为此装束?”《新唐书》卷三四《五行志》。

2.唐武宗常与宠姬王才人禁苑射猎,命才人穿着与他相同的服装,即“常令才人与帝同装束,苑中射猎,帝与才人南北走马。左右有奏事者,往往误奏于才人前,帝以为乐”。王谠撰、周勋初校证《唐语林校证》“辑轶”,北京:中华书局,一九八六年版,第七五八页。

3.中国古代历史上女着男装成为一时之风尚者有二:一为有唐一代,宫廷贵族女子、侍女等;二为晚明之时引领时代风尚者,如风尘女子等。

4.《新唐书•车服志》,北京:中华书局,一九七五年版。

5.《新唐书•李石传》,北京:中华书局,一九七五年版。

6.李华《与外孙崔氏二孩书》《全唐文》卷三一五,北京:中华书局,一九八三年版,第三一九五页。

7.张广达《唐代六胡州等地的昭武九姓》,《北京大学学报》,一九八六年第二期,第七二—七三页。

8.此表引自荣新江《女扮男装——唐代前期妇女的性别意识》,载邓小南主编,高世瑜、荣新江副主编《唐宋女性与社会》,上海辞书出版社,二○○三年版,第七二三—七五○页。氏著《隋唐长安:性别、记忆及其他》,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二○一○年版,第三一—三三页。

9.后晋•刘等著《旧唐书》,北京:中华书局,一九七五年版,第五○九三,五○九四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