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商文化分界与偃师西亳的若干问题(下)

2019-10-23 20:28:41

本文刊登于:《考古学研究(八)》2011年00期。

本篇约8200字,阅读时长约20分钟。


上接《夏商文化分界与偃师西亳的若干问题(上)》


三、夏商文化分界界标的再分析

关于夏商文化分界界标的讨论是由偃师商城的发现才突显起来的,讨论的焦点集中在两个方面,一是偃师商城作为分界界标是否准确;二是偃师商城作为分界界标是否唯一。偃师商城西亳说者认为既准确,又唯一,我们则以为不然。2001年,我曾发表一短文,认为偃师商城是不准确的夏商分界界标[22],2003年又作了详细阐述[23]。据说“此言一出,学界愕然”。学界是否愕然,很难说,偃师商城西亳说者愕然是肯定的。因为偃师商城西亳说中有几位先生批驳了我的看法。此后,我除对个别先生的批驳有所回应外[24],没有再发表文章涉及这些问题。时至今日,彼此看法仍然存在分歧,有必要再作分析。

第一,偃师商城作为夏商文化分界界标的准确度。

夏商文化分界界标的讨论,目的是解决夏商二代的分界,是用考古学材料探讨历史问题。在这里夏商文化分界与夏商二代分界密切相关,但又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将二者结合或互相说明时,则一定要把二者关系梳理清楚。偃师商城之所以被定为夏商分界的界标,前提是认定它是成汤灭夏后所迁之西亳,二里头遗址是夏桀之都。至于偃师商城是否为西亳,理由是否充分,学界尚在探讨之中,本文在下面也会谈到。姑且暂认为它是汤迁之西亳,那么按照偃师商城西亳说自己的解释,看一看现在被认定的可以作为其始建年代标识的遗存是否具备区分夏商文化分界准确界标的条件。按照偃师商城西亳说较权威的说法,现知商城内最早的文化堆积是宫城内“大灰沟”最下两层遗存,亦即偃师商城6段或7段分期的第1段遗存。而这些“遗存所标识的年代,只是二里头夏都被毁与偃师商城始建年代的下限”,因为成汤灭夏,“二里头一号宫殿被毁,需经过一段时间,才有可能在台基上挖灰坑、埋墓葬;商人攻占夏都,扫灭夏王朝,在亳阪一带择地营建新都,再到宫殿区北面大沟内出现成层的废弃物堆积,其间也要有一个过程”[25]。既然商城内现知最早的遗存是偃师商城始建年代的下限,那么实际的始建年代就要早于这些遗存,二者之间尚有一点时间差,显然,商城内现知最早的遗存也不是如偃师商城西亳说者所说的那样,是商代最早的商文化,自然不具备准确界标的条件。至于偃师商城真正的始建年代上距灭夏的时间有多长,不得而知,但这个过程肯定也是存在的,也有一定时间差。有学者说我对准确界标的要求太苛刻,准确的界标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找到,考古学乃至其他学科都解决不了这个问题。解决不了是学科的局限,不可强求,但道理需要讲清楚,我们不能因此就把灭夏至建都的时间差忽略不计,把考古学文化下限遗存当做准确界标。而且偃师商城西亳说者还认同“物质遗存同相关历史事件比较,往往在一定程度上呈现出滞后现象”的理论,若商城内的文化遗存也存在滞后现象,那么商城内出现商文化的时间上距灭夏的时间就会更远,以此种商文化为夏商文化分界的界标就更不准确。

现在看来,若以商城内现知最早的商文化遗存——“大灰沟”最下两层遗存为夏商文化分界的界标,只能说是大致准确的界标,以它确定的偃师商城的始建年代也只能是大体接近夏、商王朝更替的年代。

其实,这个大致准确的界标仅仅是就时间而言的,若就文化特征而言,它还不是典型的商文化。“大灰沟”发掘简报说,其最下两层的遗存“一方面包含有大量二里头文化因素,如圜底深腹罐、大口尊……;另一方面,又包含一组具有鲜明下七垣文化特征的器物”[26],高炜先生等也对“大灰沟”底层陶片进行了概括,说其“多数呈现二里头文化特征,少量属于典型的早商文化遗物”。两种概括大同小异,同者是都认为二里头文化因素为主,商文化因素为次。按照通常判定文化性质的标准,文化属性应由主要文化因素来确定,如此,“大灰沟”最下两层遗存应属二里头文化。到底属何种文化?即使在偃师商城西亳说者内部也有不同看法。如赵芝荃先生认为偃师商城第一期与二里头文化第四期,“同时包含夏、商两种文化内涵,二者的文化性质是相同的”,是“自二里头第三期夏文化发展成为商代二里冈文化的过渡阶段”[27],文化性质好像似夏非夏,似商非商的样子,也好像具有“后夏文化”的意思。而其他偃师商城西亳说的先生们多认为属商文化,实际等于说是一种以夏文化因素为主的商文化。可以想见,以这样的一类文化遗存作为夏商文化分界的界标,是很难把握的。若没有此前对二里冈早商文化的认识,恐怕没人敢把它归入商文化。所以,从商文化特征看,这个界标不典型。

第二,偃师商城作为夏商文化分界界标是否唯一。

对这一问题我也曾经提出过不同意见,因为夏、商王朝更替,“不仅体现在商王朝的建立,还体现在夏王朝的灭亡。新西亳说在论述偃师商城始建年代时,也是把他和二里头遗址一号宫殿建筑的废毁联系在一起的,即所谓‘一兴一废’。按照新西亳说的这种体系,偃师商城的始建既可作为界标,以表示‘兴’;则二里头遗址一号宫殿建筑的废毁也可作为界标,以表示‘废’两者合一才构成完整的夏、商交替。如此,偃师商城被视作‘唯一’界标就不妥了,至少不全面,二里头遗址也有资格作界标”。我的意见发表后,有学者在认同二里头遗址也可找到夏商分界界标的同时,仍在坚持偃师商城的唯一,这就难以令人信服了。

按照偃师商城西亳说“一兴一废”的意思,夏商分界界标不是一个,而是两个。一是二里头遗址一号宫殿建筑的废毁,为夏商分界上限界标;一是偃师商城的始建,为夏商分界下限界标。如果说这两个界标都成立,哪个更合情理?这涉及从废到兴这一时间段归夏代还是归商代的问题,我以为归夏不及归商合理。因为这段时间夏王朝已不存在,即使不兴建偃师商城,成汤不宣誓“即天子之位”,而商王朝存在的局面已经形成,实际的商王朝已经出现。很明显,我们不能强行把这段时间划归夏代,而划归商代是符合实际的。从这个意义上说,夏王朝的灭亡就是商王朝的建立,这与周武王克商年是西周王朝起始之年一样,我们总不能把武王灭商后在洛阳兴建成周当做周代的起始。所以,若在二里头遗址一号宫殿建筑的废毁与偃师商城的兴建两个界标中选一个更近情理者,显然是前者而不是后者。如果一定要找一个唯一界标,二里头遗址一号宫殿建筑的废毁更具资格,其准确度也优于偃师商城的始建。

以上是依偃师商城西亳说的基本看法进行的推理,也许有先生会说灭夏毁宫与择地建都均属成汤所为,考古学文化没法辨识和分清,是我又在苛求。如上所述,考古学文化辨不明,分不清的,不等于史事过程说不清。既然能指认二里头遗址一号宫殿建筑为成汤所毁,偃师商城为成汤所建,就应该在二者当中选一更近情理者作界标。偃师商城西亳说者没有这么做,若不是一时疏忽,则当另有其他什么原因。

四、偃师西亳应该思考的若干问题

目前,学术界有不少先生认同偃师商城为成汤所迁之西毫,而对它作为西亳存在的问题很少思考。这些问题又是不可回避的,以下列举若干,供参考。

首先,偃师商城成汤时期的考古遗存是否与汤都匹配?

偃师商城若为西亳,那就意味着它是早商时期的都城,目前考古所见是经过五代九王经营的结果,并非成汤一世之作。是不是成汤的西亳,关键要看其最初阶段的考古遗存是否具备都城的条件,是否与成汤的身份地位匹配。有不少视偃师商城为西亳的学者,对商城遗存不分早晚,看见既有大城,又有小城、宫城,宫城内还有多座大型建筑,等等,就以为与成汤的西亳满匹配的,好像都是成汤时建成的。仔细分析偃师商城公布的材料,其实其最早阶段——成汤时的遗存发现还是有限的。

偃师商城经过考古学文化分期,目前分的最细的是三期七段。成汤时期当然属最早的一段,即上述夏商文化分界界标的第一段。可到目前为止,经过多次大规模发掘的偃师商城,可以确定为第一段的遗存仅限于宫城内“大灰沟”最下两层堆积。至于此时的大型建筑,是由“大灰沟”最下两层堆积推理岀来的,即所谓“大灰沟”是建造最初的宫殿取土挖成,然后住在宫殿里的主人们又往沟里丢弃垃圾,故沟里最下两层堆积是最早宫殿的主人们(包括成汤在内)的废弃物,所以有第一段或早于第一段的宫殿建筑。究竟最早的宫殿——第一段的宫殿是哪几座?因无地层依据,不能确知。可在宫殿区范围内(“大灰沟”在宫殿外)迄今未见报导有第1段遗物,最早遗物属第2段。宫城内发掘规模很大,所有建筑基本都发掘了,保存都还比较好,除建筑外,还有其他遗迹,如灰坑、水井等,其中偏偏不见第一段遗物,这就不能不引起注意。为什么推断有此时建筑而不见此时遗物?这是需要偃师商城西亳说者给以解释的。由于缺少第一段的物证,所以可以认为,目前还不能肯定地说确有第1段或更早建筑的存在。不过,我们可退一步对待,姑且将属于第一期的建筑不分一、二段,笼统视作成汤始建时期建筑。即使如此,根据已有报道,属于最早阶段一第一期的建筑,数量也不多。

为了将最早阶段的大型建筑遗存梳理清楚,我们先参考杜金鹏先生对遗迹的分期,将各大型建筑的建造期段概括如下。

大城:建于第二期第三段偏晚时。

小城:建于第二段偏早或在第二段偏早时已建成。

宫城:宫城经过多次扩建,最初者建于第一期,位于小城内中部偏南处。

宫城内宫殿:建于第一期的宫殿有一号、二号、四号、七号四座。其他宫殿建于一期之后。

宫城内其他设施:“大灰沟”建于第一段,位于宫城内北部。水池建于第三段偏晚,也位于宫城内北部。

府库:约与宫殿的始建、改建、扩建同步,位于小城内西南角。

青铜冶铸遗存:属第二段[28],位于小城外东北部,后来大城北城墙附近。

总结上述建筑等遗存,属于第一期的遗存有:小城、宫城和宫城内四座建筑、“大灰沟”、府库及铸铜遗存。而大城、水池和其他规模更大的建筑还未兴建。

如此,我们可以大概得知西亳在成汤初建时的基本状况如下。

小城面积约81万平方米,这就是成汤始建西亳都城的规模;宫城面积约4.5万平方米,宫城内有四座建筑,这就是成汤(也可能晚到太甲时)居住、处理政务及相关活动的主要场所。宫城北部即宫殿后面有“大灰沟”,是成汤等堆放垃圾或举行祭祀的地方。小城内还有府库;小城外东北部可能有铸铜作坊。

成汤所建西亳究竟多大,不得而知,也许就是81万平方米。若认同偃师商城是成汤之西亳,那么在谈及成汤始建西亳时,就不能以后来扩建的大城面积——约200万平方米取而代之。至于宫城内的宫殿建筑,成汤初建时也没有后来那么多,仅四座,在谈及成汤始建西亳时,也不能以晚充早,把宫城内所有建筑都视为成汤所建。其实,这四座一期建筑,四号被推断为宗庙,一号被推断为“东厨”[29],供成汤居住和处理政务的建筑只有七号和二号两座了,活动空间很有限,这与都城、与成汤的身份是否匹配?也是值得偃师商城西亳说者认真思考的。当然,对于这种现象,也可以用成汤初灭夏,政局不稳、财力不足或者其他理由来解释,但都是推测。成汤之后,偃师商城进行了扩建,扩筑了大城,增建了宫殿。即使按照偃师商城西亳说的意见,与此同时,郑州商城也已建成或在建设中,都是由成汤之后不久的某位或某几位商王完成的,说明此时商王朝政局已稳,财力已足。可为什么要把自己常住的都城西亳建小——近200万平方米,而把非都城的城(郑州商城)建的很大——仅内城就近300万平方米[30]。这是不能用早晚发展变化或逐步强大来解释的,那原因又是什么?郑州商城在当时的性质是何?

其次,对汤都偃师有关文献的理解是否全面?

在以往有关西亳的讨论中,涉及早晚文献可信度的争论。有学者认为,就可信度和史料价值而言,时代早的文献要优于时代晚的文献。也有的学者在承认这一原则的同时,又认为这不是唯一原则,将文献分成这样的等次,是用简单方法解决复杂问题,很值得商榷。分歧的起因是因文献中“西亳”一名岀现较晚(西晋),西晋以前的文献仅单称“亳”,没有南亳、北亳、西亳之分。于是便有了早晚文献可信度大小的分歧。前者认为早的文献可信度大,西晋以前偃师一带不见亳或西亳的记载,就不当确信成汤之都一定在偃师。后者显然认为不然,晚的文献也有可信之处,而且还列举了汉代与成汤居地有关的记载,断定成汤之西亳在偃师。本文不拟就此再发议论,皇甫谧之言对与不对,实难裁断,分歧还将持续下去。这里仅就西亳说经常列举的几条与成汤居地有关的最早文献,分析一下其是否毫无疑问,有没有值得思考的地方,西亳说的理解是否全面。

第一条,西汉董仲舒《春秋繁露》所记成汤“作宫邑于下洛之阳”,这是西亳说者引用的与成汤居偃师有关的最早一条文献,被西亳说者理解为是指成汤建西亳于下洛之阳。这种理解必须思考以下两个问题。其一,《春秋繁露》在记载成汤作宫邑于下洛之阳后,接着又说文王、武王和成王分别作宫邑于丰、镐和洛阳。众所周知,文王与武王的首都确实分别是丰与镐,但成王的首都可不是洛阳,也是镐京,周初在洛阳兴建的是陪都,而不是首都,文献中多称“洛邑”,金文中称为“成周”。在汉代与先秦文献中,凡记述周初圣王时,往往文、武并列而言,把成王也列在其中者并不多见。董仲舒在这条记载中专门把成王作宫邑于洛阳列出,是别有特殊含义?还是画蛇添足?我们今天在理解这条文献时,是否需要考虑,成汤作宫邑于下洛之阳的性质有两种可能,一是如文、武之丰、镐一样,是建首都;一是如成王之洛邑一样,是建陪都。不应该仅与文、武之丰、镐相提并论,而对成王之洛邑视若无睹,置之不理。理解文献一定要全面。其二,董仲舒若知成汤之都叫西亳,为什么避而不提,不明确如说文王、武王作宫邑于丰、镐,成王作宫邑于洛阳那样,明确说作宫邑于西亳,而要用“下洛之阳”替而代之?难道说赫赫有名的西亳,连这位鼎鼎大名的董仲舒都不知道?

第二条,西汉司马迁《史记•封禅书》言,“昔三代之君(居)皆在河洛之间”。这句话也被西亳说者理解为成汤的首都西亳在河洛之间,与偃师商城位置相符。三代包括周代,河洛之间在西周和东周时期都是周王朝的统治中心,如上所述,西周为陪都,东周为首都。商代属哪种情况,依《史记》这句话很难判明,至少不能绝对地认为与东周相同,是指首都而不是陪都。实际上,司马迁对三代之君重要成员成汤的首都叫什么是清楚的,他一方面笼统地说“昔三代之君(居)皆在河洛之间”,另一方面又确切地说成汤“既细夏命,还亳”(《史记•殷本纪》),明确说成汤灭夏后回到亳都,这与其他更早的文献记载是一致的。在司马迁看来,这个亳显然不在夏人腹地河洛之间,但河洛之间又是三代重要统治地区,符合这两个条件,并能与周之洛邑相提并论者只能理解为商王朝的陪都。司马迁与董仲舒约为同时人,司马迁的话有助于对上举董仲舒那段话的理解。若西汉时河洛之间有“西亳”之名,且知道为成汤灭夏后所迁之首都,则司马迁在记述成汤灭夏后“还亳”时,应该说“还南亳”,或“还北亳”、“还故亳”等,以表示与河洛之间“西亳”的区别,可他与董仲舒一样,也不提“西亳”、“南亳”等。为什么?难道他也是明知西亳在河洛之间而故意回避?西汉时期,河洛之间究竟有没有一个名为“西亳”的地点?西亳说者也应对此进行深入思考,给出合理的解释。

第三条,东汉班固《汉书•地理志》河南郡偃师县下的一条注文,即“尸乡,殷汤所都”。这是最早、最明确的一条把成汤之都定在偃师的记载,也是偃师西亳说最有力的文献依据。可在班氏的这条注文中,仍然没有提到“亳”或“西亳”,而是把一个叫“尸乡”的地方当作成汤之都。《汉书•地理志》是专讲西汉州、郡、县及封国地理的,其对各郡的介绍,主要内容是先概括户籍、人口及县数,再于各县下列举该县重要地名、川泽等。比如在河南郡洛阳县下,列举了“成周”;在河南县下列举了“王城”;在成皋县下列举了“虎牢”,等等。而在偃师县下仅列举了“尸乡”一名,并未列“亳”或“西亳”之名。难道班固也是明知有西亳之名而故意不提吗?他作为东汉兰台令史,应该常住东汉首都洛阳,不应该把洛阳附近流传下来的重要地名,尤其像西亳这样的地名遗漏。他既然说偃师为汤都,地点叫“尸乡”,而不提“西亳”,我们能说当时偃师境内确有“西亳”之地名吗?能把“尸乡”与“西亳”完全等同,甚至用“尸乡”取代“西亳”吗?当然,班固的话也许没有错,因为“尸乡”若为汤都,未必一定是首都,也可以是陪都。陪都、首都皆可称都。

再次,成汤是否迁过都?

偃师西亳说的立论前提就是亳都有二,即所谓先商方国之亳与早商王国之亳。一般又认为先商方国之亳即南亳(或北亳);早商王国之亳即偃师西亳。这等于说成汤灭夏前都南亳(或北亳),灭夏后迁到西亳。

成汤是否迁过都,在皇甫谧之前是不见其迁都记载的。有关商先公和先王迁都的记载,汉代与先秦文献中也有一些,史称“殷人屡迁,前八后五”,即成汤灭夏前,商先公们迁过八次;成汤灭夏后,商先王们迁过五次。对此,前人有过不少研究,兹不赘述,其中成汤之都只有一处,即亳,被归入“前八”。若成汤灭夏后迁都西亳,则当然应该包括在“后五”之中,然而,无论早期文献记载,还是后来诸多学者的研究,成汤灭夏之后商王朝的五迁中,不包括西亳,未把成汤迁西亳列在其中[31]。

关于成汤灭夏之后商王朝迁都的记载,最早见于《书•盘庚上》:“先王有服,恪谨天命,兹犹不常宁,不常厥邑,于今五邦。”学术界普遍认为“于今五邦”是指成汤以后至盘庚时共迁过五次都,这五次迁都的商王与地点在《古本竹书纪年》中都有记载[32]:

一迁:“仲丁即位,元年,自亳迁于嚣”。

二迁:“河亶甲整即位,自嚣迁于相”。

三迁:“祖乙胜即位,是为中宗,居庇”。

四迁:“南庚更自庇迁于奄”。

五迁:“盘庚自奄迁于殷”。

类似的记载,在其他的文献中也有,都没有涉及成汤自南亳迁都于西亳的内容。在探讨商王朝迁都的时候,上述文献和前人研究成果是应该考虑的。力主成汤先南亳(或北亳)后迁偃师西亳的学者可曾考虑过?如果相信成汤迁都西亳,那么成汤灭夏以来商王朝的迁都就不是“于今五邦”,而是“于今六邦”,难道早期文献偏偏把成汤的一次迁都遗漏了?总之,要坚持偃师西亳的成立,就必须解决西亳与上述文献间的矛盾,至少也应对这种矛盾作出合理的解释,不能不予以考虑,甚至避而不谈。

最后,南亳(或北亳)的考古证据如何?

偃师西亳说者认为,文献中所说成汤灭夏之初所归之“亳”,即南亳。关于南亳的地望,学术界的认识比较一致,多认为在今商丘市之东南穀熟镇一带。长期以来,围绕这一问题学者们也在商丘地区从事过不少考古工作,这里自龙山文化以来的考古学文化,除坞墙遗址发现有少量与二里头文化第二期类似的遗存外[33],还有岳石文化和二里冈上层文化,至今不见二里冈下层文化遗存,二里头文化第三、四期遗存也甚罕见。

按照偃师商城西亳说者的看法,南亳一带应该既有先商文化,又有早商文化。何谓先商文化?目前学术界尚有一定分歧,本文不拟讨论。至于何谓早商文化,上文已有提及,郑亳说与偃师商城西亳说都认为二里冈文化是早商文化。可商丘地区的二里冈文化,仅见二里冈上层时期遗存,而不见二里冈下层时期遗存。这一现象在鲁西南,乃至山东更大范围内都存在。也就是说在商丘和山东境内至今未见早商文化偏早阶段的遗存,地域恰恰是南亳与北亳之所在,时间又恰好包括成汤在内。对这一现象又该如何解释?是因成汤迁都吗?可迁都仅限一城一地,总不会有这么大的范围因迁都而荒无人烟吧。是考古工作有限,实际存在尚未发现?或发现了而不认识?好像也解释不通。还是在商丘及其以东地区,岳石文化的下限可与二里冈上层文化相衔,这一带不属二里冈下层文化的分布范围?若属这种情况,岳石文化与二里冈下层文化之关系又该如何解释?除此,其他还有什么原因?偃师西亳说者可曾考虑过?在主张成汤先南亳,后西亳时,也应对此有个交代吧。

以往从考古学文化方面论证南亳者不多,有学者由“南关外下层”遗存追溯,认为岳石文化是先商文化,可对岳石文化分布范围内为什么不见二里冈下层文化的现象未予探究[34]。也有学者用商丘以西临近地区的所谓先商文化作为推断南亳的根据[35],但这类所谓先商文化毕竟不在商丘,不能张冠李戴。至于二里冈下层文化的分布范围往东是否到了商丘与山东,论者更未提及。总之,即使商丘地区有成汤灭夏之前的先商文化,不论是岳石文化,还是其他什么文化,同时也应该有商代最早的商文化,即二里冈下层文化。缺少最早阶段早商文化的南亳,还能让人相信吗?莫非成汤灭夏后复归于亳的文献记载是错的?

用二里头遗址或偃师商城遗址的考古资料与文献记载相结合探讨西亳是必要的,这方面的研究成果已很多很多,不少学者倾注了很大精力。但要使偃师西亳说更令人信服,上述几个方面的问题不可回避,必须予以解答,我们在期待中。

(全文完)


注释:

[22]刘绪:《偃师商城——不准确的界标》,《中国文物报》2001年8月5日第7版。

[23]刘绪:《夏商文化分界探讨的思考》,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编:《考古学研究(五)》,科学出版社,2003年。

[24]刘绪:《再论偃师商城是不准确的界标——兼答方酉生先生》,《东南文化》2003年1期。

[25]高炜、杨锡璋、王巍、杜金鹏:《偃师商城与夏商文化分界》,《考古》1998年10期。

[26]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河南二队:《河南偃师商城官城北部“大灰沟”发掘简报》,《考古》2000年7期。

[27]赵芝荃:《论夏、商文化的更替问题》,《考古与文物》1999年2期。

[28]杜金鹏:《偃师商城初探》,第115-126页,中国社会科学岀版社,2003年。

[29]杜金鹏、王学荣:《偃师商城近年考古工作要览——纪念偃师商城发现20周年》,《考古》2004年12期。王学荣:《制度革新与文化融合——王朝更替与考古学文化变革关系的个案分析,以二里头和偃师商城遗址为例》,《二里头遗址与二里头文化研究——中国·二里头遗址与二里头文化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第486-488页,科学出版社,2006年。

[30]若以外郭城计,面积逾千万平方米。

[31]王力之:《商人屡迁中的汤亳》,《考古与文物》2003年4期。

[32]方诗铭、王修龄:《古本竹书纪年辑证》,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

[33]商丘地区文物管理委员会等:《河南商丘县坞墙遗址试掘简报》,《考古》1983年2期。

[34]栾丰实:《试论岳石文化与郑州地区早期商文化的关系——论商族起源冋题》,《华夏考古》1994年4期。

[35]李锋:《商代前期都城研究〉,第3-29页,中州古籍出版社,200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