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坡类型的形成与东部文化的西迁

2019-10-08 12:50:45

本文原载于《考古与文物》2007年第3期。

全文约5600字,阅读时间约13分钟。


半山类型虽然总体上是在马家窑类型的基础上,经小坪子期发展而来[1],但应当承认,其与马家窑类型的关系,明显疏远于石岭下类型和马家窑类型以及半山类型和马厂类型的关系。半山类型的形成是马家窑文化发展过程中最重要的一次转折,主要体现在突然涌现出来的屈肢葬、黑红复彩等诸多新因素方面。这些基本不见于马家窑类型的新因素,理当有其他的来源。李水城已经指出,红彩、黑红复彩以及锯齿纹的出现,与内蒙古中南部以及晋中地区仰韶晚期前后的文化存在关联[2]。实际上在东部文化(本文特指分布于西辽河、冀中北地区的雪山一期文化和内蒙古中南部的仰韶文化海生不浪类型)当中,还有更多与半山类型存在联系的因素。半山类型的形成,可能正与东部文化所代表的人群的部分西移存在关联。本文在弄清相对年代的基础上,从墓葬、彩陶、特殊陶器、特殊符号等方面,对半山类型和东部文化的关系问题略加讨论。

文化相对年代的早晚,是决定文化传播方向的首要条件。半山类型和东部文化相距甚远,又各自属于不同的文化系统,直接将二者进行比较,不容易确定早晚关系,因此我们重点对地理位置介于二者之间的宁夏菜园诸遗存进行分析[3]。

菜园诸遗存中年代最早者为马缨子梁遗存,有小口长颈瓶、肩部箍附加堆纹的绳纹侈口罐卷沿彩陶盆等陶器,纹饰主要为绳纹和附加堆纹,彩陶有条带纹、弧线纹、圆圈纹、火焰纹、柳叶纹等,与秦安大地湾仰韶晚期遗存近似[4],应当属于马家窑文化石岭下类型时期或马家窑类型早期。与其同类的,还有切刀把墓地附近的两座房屋遗迹,在其中的F2中出有一件饰有黑彩的小口壶的口颈部残片(F2:13),其形态与仰韶文化海生不浪类型早期的小口双耳彩陶罐神似。可证海生不浪类型至少有一段时间和石岭下类型并存。

菜园诸遗存中晚于马缨子梁类遗存者为林子梁一、二期遗存,还包括切刀把墓地、瓦罐嘴墓地、寨子梁墓地、二岭子湾墓地、石沟遗址等。该类遗存的各类彩陶双耳罐、“鸭"形壶等,明显和康乐边家林[5]、兰州花寨子[6]等墓地半山类型早期的彩陶器类似,表明箕相当于半山类型早期;而其折腹盆却和内蒙古清水河白泥窑子D点出土的同类器很相似(图一),后者属于阿善三期类型晚段;阿善三期类型分布于内蒙古中南部、陕西一带,实际上是庙底沟二期阶段仰韶文化的一个地方类型[7]。

1559193207947deTzDnf3MXBDcSJy_副本.png

图一 白泥窑子遗址与菜园切刀把墓地陶折腹盆比较

1-4.白泥窑子D(F2:18、F5:32、F3:16、T1③:2) 5-8.菜园切刀把(M1:36、M30:3、M33:9、M50:24)

在甘青地区,石岭下类型和半山类型之间还有马家窑类型;在内蒙古中南部,海生不浪类型直接发展成为阿善三期类型。既然石岭下类型或者马家窑类型早期和海生不浪类型有过并存,半山类型的早期又和阿善三期类型晚段并存,则半山类型不但明显晚于海生不浪类型,而且二两者之间还应当有年代缺环。根据甘肃兰州青岗岔的5个和青海乐都柳湾的1个用区间法表示的数据,取中间值,则半山类型的绝对年代大致在公元前2670—前2255年之间[8];菜园林子梁二期2个数据(ZK一2237,ZK一2227),其中间值为公元前2529—前2662年,相当于半山类型的早期[9]。而根据内蒙古包头阿善的2个数据(ZK— 1183,ZK一1184)[10],加上内蒙古凉城王墓山坡上的1个数据[11],再考虑其前后文化的绝对年代,可知海生不浪类型大约在公元前3500—前3000年之前[12]。雪山一期文化的6个数据,显示其绝对年代在公元前3600—前2900年之间[13],和海生不浪类型大体相当。显然,测年结果与类型学所确定的相对年代吻合。

虽然半山类型和东部文化早晚有别,但却在多方面存在共性。

墓葬具有相当的传承性和保守性,往往与特定人群的风俗习惯存在更多联系,所以我们首先来比较半山类型和东部文化的墓葬。半山类型是以屈肢葬和洞室墓著称的,但实际上流行屈肢葬和洞室墓者只局限在某些区域。根据陈洪海的研究,半山一马厂类型流行侧身屈肢葬的区域,从宁夏固原、海原一带,延伸到甘青交界的永登、民和一线,在永登以西的河西走廊为流行仰身直肢葬的区域,青海共和盆地为流行俯身直肢葬的区域[14]。洞室墓的流行区域也大致与屈肢葬区域重合[15]。偏西的兰州土谷台[16]、康乐边家林(图二,3)、广河地巴坪[17]、景泰张家台[18]等墓地,屈肢葬的比例多在70%左右,并伴有洞室墓。而菜园切刀把、瓦罐嘴(图二,6)、寨子梁、二岭子湾诸墓地,基本全部为屈肢葬,洞室墓也很盛行。显见在半山类型区,东区比西区更流行屈肢葬和洞室墓(图二)。

1559193215067SpRiRDedZ2RmYhZK_副本.png

图二 半山类型与东部文化墓葬形制比较

1、4.大南沟M73、M52 2、5.姜家梁M8、M29 3.边家林M11 6.菜园瓦罐嘴M3

东部属雪山一期文化的内蒙古赤峰大南沟墓地(图二,1、4)[19]和河北阳原姜家梁墓地(图二,2、5)[20],其墓葬几乎均为侧身屈肢葬,并伴有少量洞室墓。海生不浪类型已发现的墓葬还很少,仅从庙子沟遗址墓葬流行侧身屈肢葬来看,与雪山一期文化还是很相似的。至于屈肢葬为整个海生不浪类型流行的葬式,还是庙子沟遗址的特例,目前还不能确定。

东部文化盛行屈肢葬并有洞室墓,半山类型的屈肢葬和洞室墓表现为东有西无、东多西少,而马家窑类型既无屈肢葬也无洞室墓,加之东部文化早于半山类型,可见向来被视为甘青文化重要特色的屈肢葬和洞室墓,其实源自东部地区。

由于半山类型和东部文化都与仰韶文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有的甚至就属于仰韶文化,所以比较二者器类方面总体的共同性,不容易说明二者间的实际联系。彩陶则不一样,对色彩丰富、图案复杂的彩陶进行对比,就比较容易看出二者间是否存在真实的联系。

半山类型和东部文化的彩陶有着相当的一致性。在构图元素方面,锯齿纹、折线纹、鳞纹、棋盘格纹、菱格纹,都先流行于东部文化而后盛行于半山类型,但却都基本不见于马家窑类型;半山类型和东部文化还共有横带纹、网络纹、角形纹等(图三、四)。在图案组合与布局方面,填充网格纹的大菱格、大三角形构成腹部主体图案,先后见于东部文化和半山类型(图三,1、3、5、7;图四,1—4,7—9);半山类型陶器腹部的圆形、椭圆形主体图案也与东部文化存在联系(图三,2、6);二者还共见颈、腹部装饰多层鳞纹的图案组合(图三,4、8);共同流行在口沿内侧装饰连弧纹、半重环纹(图四),在腹部装饰3条一组的平行斜线、竖线纹(图四,5、6、11、12)等。这样一些图案一般不见或极少见于马家窑类型。在色彩搭配方面,东部文化流行红彩或红、紫、褐、黑彩搭配,组成层次丰富的彩带,半山类型黑、红彩搭配的情况与此类似,而与马家窑类型单纯流行黑彩的情况大异其趣。

半山类型和东部文化彩陶间如此多的相似性,只能以二者间存在实际联系来解释;并且由于东部文化明显早于半山类型,故只能是东部文化影响半山类型而非相反。比较而言,半山类型早期的边家林遗址,尤其是早期居于东端的菜园切刀把等遗址的彩陶,更加接近于东部文化的同类彩陶。这与墓葬表现的情况没有什么两样。

1559193227142MhG6Cnifb2MPcHzd_副本.png

图三 半山类型与东都文化彩陶比较(一)

1.南壕(IH2:1) 2.庙子沟(F8:6) 3.大坝沟(IH96:3) 4.红台坡下(F2:1)5.菜园二岭子湾(M2:21) 6.土谷台(M66:1) 7、8.菜园切刀把(M30:7、M26:11)

1559193231530cTnNCGsEPcr3Tfic (1)_副本.png

图四 半山类型与东部文化彩陶比较(二)

1、3、4.庙子沟(H63:2、F5:2、F15:21) 2.大坝沟(IIH18:11) 5、6.大南沟(M64:1、M29:4) 7、10.菜园瓦罐嘴(M20:23、M18:12) 8.菜园寨子梁(M1:4) 9、11、12.菜园切刀把(M10:11、M1:36、M1:35)

在东部文化和半山类型、甚至马厂类型中,还共见某些特殊陶器和特殊符号。

半山一马厂类型中有所谓“鸭形壶",见于边家林(图五,4)、菜园切刀[21]、兰州土合台[22]、永昌鸳鸯池[23]等墓地。这其实与乐都柳湾等遗址所见马厂类型“鸮面罐”是一类器物(图五,3)。这类器物绝不见于马家窑类型,却在东部的赤峰大南沟墓地早就存在(图五,1)。大南沟的“鸮壶"制作精整,更加具象,当为此类器物的早期形制。与此情况类似的还有双口壶,见于半山类型的边家林(图五,5)、菜园瓦罐嘴,以及更早的雪山一期文化的大南沟等墓地(图五,2),后者其实是两个高领壶的组合,归根结底应当与来自大汶口文化的影响有关。

民和阳山、乐都柳湾等马厂类型墓葬流行的“卍"字纹和八角星纹(图六,3、4),应当也见于半山类型,但其更早的来源却在于雪山一期文化小河沿类型。在大南沟墓地见有瓮、钵口沿内侧饰“卍"字纹者,还在一筒形罐上有一组刻划符号,其中3个都是“卍"字符(图六,1)。在小河沿遗址的器座、尊形器上见有八角星纹(图六,2),这种纹饰实际上遍见于新石器时代的东部沿海沿江地区,后随大汶口文化的北向影响而传播至小河沿类型。两种符号都是从东部文化传播至半山一马厂类型。

1559193244154CrEF2yxRbZm2wzt2_副本.png

图五 半山类型与东部文化特殊陶器比较

1、2.大南沟(M67:2、M34:1) 3.柳湾(M916:16) 4、5.边家林(标本31:26、标本31:163)

1559193255300yryyhEC8XJpyaEwB_副本.png

图六 半山-马厂类型与东部文化符号比较

1.大南沟(M52:1) 2.小河沿(F4:3) 3.阳山(M124:5) 4.柳湾(M127:5)

以上我们只就半山类型和东部文化之间,在墓葬、彩陶、特殊陶器和符号方面所反映的明显的相似性作了一些比较。实际上,二者的联系还远不至于此,例如大南沟和菜园切刀把等墓地,都见有在墓葬中随葬细石器的现象;大南沟和半山类型都有火葬墓[24]。甚至后来齐家文化、汩占文化、卡约文化当中的一些因素,其最早的根源可能也在东部。如齐家文化的鸮面罐,见于大南沟墓地;辛店文化流行的羊角形和动物纹饰,就和大南沟的同类纹饰很相似。只是由于在较早的半山类型暂时没有发现这类因素,其间的关系就不好详论了。

可见,半山类型和东部文化之间存在着较为密切的联系,并可证明半山类型是在马家窑类型的基础上,受到东部文化的强烈影响而形成。而如果不是伴随着较多人口的移动,东西相距较远的两个文化系统发生如此深层次的交融就显然不大可能。实际上,东部文化的西迁在东部着更为充分的证据。曾经较为发达的雪山一期文化,在约公元前2900年,似乎基本从燕山南北和西辽河流域消失;海生不浪庙子沟亚型,也同时岱海一黄旗海地区不见了踪迹,以至于造成东部地区长达400—1000年的文化“空白"现象[25]。由于北京地区的雪山二期文化和雪山一期文化午方类型[26]、夏家店下层文化和小河沿类型[27]。庙子沟亚型和老虎山文化间存在些许联系[28],因此这种“空白"也许只是个假象,但当时农业文化极度衰弱却也毋庸置疑。究其原因,可能与气候和环境的变化有关。据研究,北方地区稳定的全新世中期气候最适宜期在距今6600年至5500年之间。从距今5500年左右开始,气候逐渐向干冷方向发展,至距今5000年前后落至低谷[29]。在环境日趋恶劣的情况下,雪山一期文化和贷海一黄旗海海生不浪类型的人们基本放弃传统的农业经济和定居模式,或者干脆迁徙它处以谋求生路,都属可能的事情。

东部文化的西迁,使得长城沿线次出现贯穿东西部的大幅度的文化交流,造成了甘青宁地区文化发展方向的转变,为西部文化增添了许多新鲜的内容。从一定意义上说,正式形成于铜时代的北方草原文化通道,在此时已见雏形。

注释:

[1]严文明:《甘肃彩的源流》,《文物》四78年10期;严文明等:《雁儿湾和西坡呱》,《考占学文化论集》 文物出版社,1993年。

[2]李水城:《半山与马厂彩陶研究》,第1页,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

[3]宁夏文物研究所、中国历史博物馆考古部:《宁夏菜园一新石器时代遗址、墓葬发掘报告》,科学出版社,2003年。

[4]甘肃省博物馆文物工作队:《甘肃秦安大地湾遗址1978至1982年发掘的主要收获》,《文物》1983年11期,第16—27页。

[5]临夏回族自治州博物馆:《甘肃康乐县边家林新石器时代墓地清理简报》,《文物》1 992年4期。

[6]甘肃省博物馆:《垩州花寨子“半山类型"墓葬》,《考古学报》1980年2期。

[7]韩建业:《中国北方地区新石器时代文化研究》,文物出版社,2003年,第115—126页。

[8]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中国考古学中碳十四年代数据集(1965—1991)》,第275—276页,第286页,文物出版社,1991年。严文明先生根据半山期的3个数据,判断其绝对年代大致在公元前2655—前2330年之间,与此近同,见严文明:《甘肃彩陶的源流),《文物》1978年10期。

[9]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中国考古学中碳十四年代数据集(1965—1991)》,第290—292页,文物出版社,1991年。

[10]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中国考古学中碳十四年代数据集(1965—1991)》,第61页,文物出版社,1991年。

[11]内蒙古文物考古研究所等:《岱海考古(三)一仰韶文化遗址发掘报告集),第243页,科学出版社,2003年。

[12]察右前庙子沟遗址的3个数据偏晚太多,或许是用骨类标本测定的缘故。见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实验室:《放射性碳素测定年代报告(二一)》,《考古》1994年7期,第2页。

[13]韩建业:《论雪山一期文化》,《华夏考古》2003年4期,第47—48页。

[14]陈洪海:《甘青地区史前墓葬中的葬式分析》,《古代文明》(第2卷),文物出版社,2003年。

[15]陈洪海:《宗日遗存研究》,第118页,北京大学博士研究生学位论文,2002年。

[16]甘肃省博物馆等:《兰州土谷台半山一马厂文化墓地》,《考古学报》1983年2期。

[17]甘肃省博物馆文物工作队:《广河地巴坪“半山类型"墓地》,《考古学报》1978年2期。

[18]甘肃省博物馆:《甘肃景泰张家台新石器时代的墓葬》,《考古》1976年3期。

[19]辽宁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赤峰市博物馆:《大南沟一后红山文化墓地发掘报告》,科学出版社,1998年。

[20]河北省文物研究所:《河北阳原县姜家梁新石器时代遗址的发掘》,《考占》2001年2期。

[21]宁夏文物研究所、中国历史博物馆考占部:《宁夏菜园一一新石器时代遗址、墓葬发掘报告》(图一一九,6;彩版七,1、2) ,科学出版社,2003年。

[22]甘肃省博物馆等:《学州土谷台半山一马厂文化墓地》(图版拾肆,1、2;图版拾玖,7) ,《考古学报》1983年2期。

[23]甘肃省博物馆文物工作队等:《甘肃永昌鸳鸯池新石器时代墓地》(图版十三,5 ) ,《考古学报》1982年2期。

[24]陈洪海:《甘青地区史前期的火葬墓举例》,《考古与文物》2002年增刊。

[25]在岱海和河北中北部,于公元前2500年左右产生了龙山时代的老虎山文化和雪山一期文化;在西辽河流域,直至公元前1900年左右才有了夏家店下层文化。

[26]如雪山二期文化早期流行素面陶的特怔,与午方类型相似。见北京市文物研究所:《镇江营与塔照一一拒马河流域先秦考古文化的类型与谱系》,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1999年。

[27]如夏家店下层文化的尊、雷纹、彩绘等特征,均先见于小河沿类型。见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大甸子一夏家店下层文化遗址与墓地发掘报告》,科学出版社,1996年。

[28]如老虎山文化多达三分之一的素面夹砂罐,就可能与庙子沟亚型的同类器有关。见内蒙古文物考古研究所:《岱海考古(一)一一老虎山文化遗址发掘报告集》,科学出版社,2000年。

[29]孔昭宸等:《北京地区10000年以来的植物群发展和气候变化》,《植物学报》1982年24卷2期;史培军:《地理环境演变研究的理论与实践一鄂尔多斯地区晚第四纪以来地理环境演变研究》,科学出版社1991年;刘清泗、李华章:《中国北方农牧交错带〈岱海一黄旗海地区)全新世环境演变》,《中国北方农牧交错带全新世环境演变及预测》,地质出版社,199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