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之美5-盛唐

2019-09-24 13:14:06

记得小时候,我看过一部电视剧《唐明皇》,对剧中表现的盛唐气象记忆犹新,其主题歌有两句词:"倚天拔剑观沧海,斜插芙蓉醉瑶台",虽然是现代词家再创作,却在我心中很好地反映了盛唐时代豪迈与柔美兼具的风貌。从盛唐时期的敦煌艺术品中,我再次感受到了这种气质。

盛唐时期,唐朝与西域的政治经济交流很多,丝绸之路繁忙,敦煌的开窟造像活动也比较多,莫高窟现存盛唐窟有81个。这一篇里,按顺序分享6个莫高窟里有代表性、并且对公众开放的盛唐窟:普窟23,103,148,172;以及特窟45,217。

23窟北、东、南三壁绘制法华经变。所谓经变画,是把佛经中的内容,尤其是故事性的内容用绘画方式表现出来,起到修行观想和教化民众的作用。法华经变依据《妙法莲华经》绘制,在23窟中,经文的不同章节被绘制成大小不一的画面。下图是北壁左上角的一个局部,被称为雨中耕作图,表现《药草喻品》的内容,寓意佛陀的智慧如甘霖普惠万物。其中的佛理我们不做探究,但画面上表现出富有生活气息的田园风光确实令人耳目一新,仿佛闻得到青草的香味,听得到牛叫和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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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壁中心则绘制《现宝塔品》:一座华丽的宝塔悬浮于半空,塔内释迦多宝二佛并坐说法,周围菩萨天人环绕。宝塔平面四方形,工整秀丽,是典型样式的单层唐塔,塔基、塔身和塔刹刻画准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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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对比一下法门寺地宫出土的唐塔模型,两者非常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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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看看103窟,其主要看点在东壁维摩经变。前面我已经介绍过220窟的维摩经变,103的画法则更突出线描,较少设色。下图是东壁北侧的文殊菩萨以及随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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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位于东壁南侧的维摩诘及随众。文殊与维摩诘要对照着看才知道妙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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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殊菩萨正襟危坐,面容平和,举手投足间仿佛一位自信的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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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的维摩诘则呈游戏坐,中国式的宽袍大袖斜搭在身上,整个身体语言是松弛和自在的。其面部表情比文殊菩萨丰富许多,长须眦张,仿佛正在高谈阔论。至此,维摩诘作为佛教中国化的标志性形象,其图像表现已经是完全中式的了,一派魏晋名士的风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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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博物馆藏唐代孙位《高逸图》里的竹林七贤形象,可以和103窟维摩诘形象比较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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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来看这铺壁画里的其他人物。和220窟类似,文殊菩萨下方也有中国帝王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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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殊身后的诸弟子形象,也颇得白描画法之妙,与220窟的类似形象相比,已经完全的中国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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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南壁右上角的青绿山水表现已经颇有文人山水画的意境,近处奇峰耸峙,远山平缓,山峦不同位置的设色不同,显出层次和气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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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窟是涅槃窟,也是莫高窟导游必带游客参观的几个普窟之一(主要是因为窟内地方宽敞,不易出危险。其它两个必看窟16,96想来也是这个原因。但确实乏善可陈)。我的观感是,同样是涅槃窟,148窟的涅槃像显然不如158窟保留了唐代的庄严原貌,但西壁的大幅涅槃经变却更为精彩。整铺壁画讲述了佛陀涅槃前后的一些故事,这个局部是佛陀涅槃后大出殡。棺材顶上的雄鸡是中国民间的丧葬信仰,传说可以引导死者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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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局部:举火焚棺。左边两个力士点火,但火却烧不起来,直到佛陀胸中火出才点燃棺木。右侧一位天王为了尽快得到舍利子而浇水灭火,火却长燃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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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局部是分舍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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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窟也是盛唐时期的代表窟之一,尤其是南北两壁的巨型观无量寿经变。整铺壁画的构图符合所谓"鱼骨式",就是说画面里的建筑和人物沿中轴线两侧斜向排列,造成一定透视感,但焦点不统一。这种画法加强了整个说法场面的立体感。下图是北壁的上半部分,可以关注一下其中对建筑的表现,尤其是阿弥陀佛背后的两进大殿,其屋面平缓,出檐深远,并且通过增加柱高的画法凸显其崇丽。整个院落被以俯视视角绘成,但为了从视觉上突出正面主要建筑的高大,大殿反而是仰视视角,这种画法按现在的标准我们当然可以说它不符合透视原则,但这显然不是当年的匠师和观者所在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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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一下侧面的配殿及楼阁,以木柱支撑,坐落在莲池之中,仿若仙境瑶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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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盛唐,敦煌壁画中的山水表现越来越成熟,富有层次感。172窟东壁这个局部可以让我们很好的感受到艺术家是怎样通过线条和晕染来表现一条波涛汹涌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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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窟的飞天也是佳作。除了北壁观无量寿经变正殿上方的袖珍飞天以外,西壁龛内的飞天也极为华丽,富有装饰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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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来看看特窟。盛唐时期的两个特窟:45窟和217窟是莫高窟不容错过之处。尤其是45窟的盛唐彩塑,可以说是莫高窟的形象大使了,经常被用作画册的封面,其复制品也频频出现在国内外各大敦煌艺术展览中。让我们仔细看看这七尊像:一佛二菩萨二弟子二天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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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的佛陀,仿佛正值壮年,体态强健,神情雍容,相好具足,没有喜怒哀乐,仿佛蕴含着不二的智慧,以完美的男子形象化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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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侧的迦叶则饱经沧桑。实际上,历史上的迦叶比佛陀还要年轻一点,却因为苦修而容貌苍老。此处印象很深的是:在昏暗的窟室中,我把手电光柱聚焦在佛陀和迦叶两尊像上时,突然颇受触动。已成正觉的佛陀显得超脱凡俗,似乎历万劫而不衰老,眉宇间的从容不迫仿佛暗示着唯一恒久不变的真理,而迦叶则象征着世事的易变和无常。两相对比之下,似有开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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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侧的阿难年轻俊秀,身姿和神态中兼具虔诚和自信,不知道为何我第一感觉像是大领导秘书的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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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尊菩萨是满堂彩塑里最具知名度的一尊。身体婀娜,呈唐代标志性的S形,有世俗女性之美,腹部微微隆起,更增加了写实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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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萨目光投向下方,嘴角微微上扬,仿佛听法带来的喜悦,又有凡间女子的妩媚之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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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之对称的另一尊菩萨,表情稍矜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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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堂彩塑每一尊都是精品,其散发出的精神气质形成强烈的反差,且肢体语言很好的表现出各自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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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窟这七尊像目光的焦点在佛龛前的地上,恰恰是礼佛跪拜之处。我特意俯下身子,以拜佛者的角度体验了一番。在这个角度下,造像更显出神性的一面,这也是设计者的匠心所在,不由得让跪拜者生出敬畏之心。这个角度还可以看到龛顶的壁画:释迦多宝二佛并坐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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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窟除了彩塑外,壁画也值得一看。北壁是观无量寿经变,其两侧绘制未生怨和十六观的故事。故事很曲折,说的是从前有一位阿阇世王子囚禁自己的父王频婆娑罗,想要饿死他。王后韦提希把蜜和面抹在身上偷偷带给国王。王子发现了这个秘密于是提剑来杀母亲(下图就是表现这个场景),被大臣劝谏之下决定囚禁母后。痛苦的韦提希夫人向佛祈祷,佛陀于是告诉她这一切的因缘:原来国王与王后始终不生儿子,国王找相师占卜,相师说王子的前世是深山里的一位修行者。国王为了早抱儿子竟然封锁山谷活活饿死了修行者,但还是生不出儿子,再占卜才知道修行者转世成了御花园里的一只兔子。一不做二不休的国王杀尽了举国的兔子,终于王后怀孕生下了阿阇世,结果活该生了个累世的冤家,被报仇也是自食其果。这个故事是说明了佛教三世二重因果的佛理。图中右侧是提剑的王子,左侧是王后,完全是盛唐服饰发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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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观无量寿经》中,韦提希夫人问佛如何才能摆脱痛苦,转生西方极乐世界。于是佛陀详细讲解了"十六观",也就是十六种观想,例如观日、观水、观莲花什么的,都是净土宗的重要修行。敦煌石窟在唐代以后的观无量寿经变壁画中,往往在两侧绘制未生怨和十六观,让修行者快速掌握教理和法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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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便来看看另一窟壁画(盛唐320窟,不开放)里十六观中的落日观,比45窟画得更好,观之真有襟怀坦荡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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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窟南壁是一铺观音经变,根据《法华经》里的观世音菩萨普门品绘制。和前代的法华经变不同,随着唐代观世音信仰的兴盛,单独绘制普门品也变得流行起来。这一铺壁画中描绘了观世音救三十二难。主要的看点是各种"难"。例如这个局部是胡商遇盗。左边的强盗明显是汉人,扛着长刀伸手要钱。右边的胡人(可能是唐代常见的粟特人)战战兢兢,行李撒落地上,但强盗仍在逼迫。整个画面极为生活化,估计就是唐代丝路上时常发生的真事,被画师在画经变画时无意间留给了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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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局部"求女得女",表现观世音菩萨有求必应。其中盛唐仕女的富态雍容跃然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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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看看217窟。217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北壁观无量寿经变画的鲜艳,尤其是红绿色调的盛唐建筑表现。诚然,相比战汉时期,唐代实际上已经不再有壁画上画的那么多高台建筑,但在着力强调净土世界之华丽时,高台楼阁无疑更有视觉冲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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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吸引眼球的就是在御风而行,穿楼而过的飞天了,其身姿何其动人,长长的飘带在空中划过优美的曲线,给静止的建筑以无限的动感。再加上悬浮半空不鼓自鸣的各式乐器,真是令人向往的佛国仙境景象,让人忍不住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不知道为什么,这种动感飞天+不鼓自鸣的画面就是特别能打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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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画面真的是有声音的!半空中仙乐传来,飞天的飘带轻拂过铜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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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7南壁经变画,在解读上有争议,之前被解读为法华经变,现在多认为是佛顶尊胜陀罗尼经变。我不懂陀罗尼经,只知道是和死后转生有关,更多感兴趣的还是壁画里的建筑与山水。例如下图中大众敬拜的佛塔样式,让我想起了山西运城的唐代泛舟禅师塔,也是现存最美的单层唐塔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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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中层峦叠嶂的山水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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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戴帏帽的女子,以及牵马的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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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7西壁北侧的观世音菩萨也让我眼前一亮,其身姿秀丽,和后世常见的手托净瓶不同,这身菩萨左手二指拈住净瓶,手势优美,举重若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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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7窟西壁龛内部分彩塑残缺,得以让我们看到盛唐造像头光的全貌,真是繁复华丽之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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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敦煌盛唐的六窟就介绍到此,下一篇我们聊聊中唐时期的敦煌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