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荼罗构造的形成与图像解析

2019-09-23 16: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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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刊登于:《藏学学刊》2013年12月

近年来,曼荼罗作为一个专有名词,随着西藏文化的热潮,逐渐走入人们的视野。它们在西藏寺院中,经常占据一个佛堂四周的满面墙壁。曼荼罗浓烈的色调往往给人以强烈的视觉冲击,而它外圆内方的复杂构图和众多尊神,又表现出浓厚的宗教色彩以及与现世的疏离。但凡看过曼荼罗的观者,都会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

曼荼罗是密教中常见的一个词汇,但要给它下定义却并不容易。这是由于曼荼罗自出现以来,在漫长的数百年中,从功能到形态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它的内涵广泛,又被赋予了各种象征含义。对这样一件事物进行定义,恐怕无论如何也难以全面。简单地说,曼荼罗是梵文maṇḍala的音译,是按照一定佛教仪轨制作出的、用于宗教仪式或修行的装置或图像。曼荼罗意译为圆形、坛场、聚集、圆轮具足等。

然而,曼荼罗终究不是一种单纯的装饰,我们该如何观其形、解其意?这种外圆内方的构图固然存在着多种解释,但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它必须以这样一种外观呈现于世人呢?

从西藏现存的曼荼罗作品来说,曼荼罗的构造大致可以分为两部分,即圆形的外围和诸尊所处的正中方形楼阁(图1)。曼荼罗是许多综合因素构成的整体,它的外围构造与礼仪、作法和结界关系密切,而中央尊神的构成与不断发展的教义、密教神祇紧密相连,并根据曼荼罗种类的不同各自相异,因此很难用一篇文章来将它的方方面面解释清楚。篇幅所限,本文暂不讨论楼阁的具体装饰与其中的诸尊等细节,而是从曼荼罗的整体构造着眼,解析它具有共性的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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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 曼荼罗构造 ソナム・ギャッツォ: 《西藏曼荼罗集成》图3,讲谈社,1983年

曼荼罗并非从出现伊始,就是我们今天看到的摸样。曼荼罗及其构造,在漫长的岁月中逐渐完善,经历着从简单到复杂的演变。为简要说明这种演变过程,有必要粗略回顾一下密教发展的进程。

一、密教发展进程

密教的雏形形成于公元五、六世纪的印度,它与大乘佛教并不是对立产生的,而是佛教在某个阶段出现的一种形态,也有学者将之称为佛教的“密教化”[1]。早期密教以各种陀罗尼[2]经典为中心,多以治病、求雨、平安等现世利益为目的,并没有系统化和体系化的理论。这个时期的密教,在学术界也被称为早期密教或杂密。

随着七世纪左右《大日经》和《金刚顶经》的出现,密教进入了一个新的时代,学术界也称这个阶段为中期密教(或称纯密)。密教开始具有自己明确的思想,高扬大乘佛教中菩萨道之理想,以密教的方法来救济众生。这时的密教从印度传入了中国唐代,盛极一时,即所谓“唐密”,后又传至日本。

从8世纪后半叶开始至12世纪,密教中出现了新的成分,最为典型的是性瑜伽,以及日臻完善的一套生理观想法。这种观想法中出现了脉管、轮、(命)风等概念,通过瑜伽修行控制体内(命)风的流动,从而达到“大乐”、“空”等体验,并获得解脱。这时的密教被学术界称为后期密教。在后期密教的艺术作品中,最明显的特征就是双身佛的出现。后期密教经典也曾在宋代由天息灾、施护、法贤等人译成汉文,但由于此时的密教中所包含的性瑜伽等成分,与传统的中国文化大相径庭,很难被宋代社会普遍接受,译师们翻译之时也煞费苦心,用音译或晦涩的文字来替代其中一些字句,加剧了人们理解经义的困难程度。最终,传入宋代的密教并未重演唐密的兴盛,逐渐衰微。印度的后期密教在传入中原的同时,也传入了西藏,并在这个广袤的高原扎根生长,形成了独特的藏传佛教[3],由于藏传佛教属密宗,也被称之为“藏密”。如今北京等地的藏传寺院,大多是元明清以来,受藏密影响修建的。

二、早期密教中的曼荼罗

今日所见曼荼罗之构造,是随着密教的发展逐渐形成的。在早期修密法之时,为防止魔障侵入,保护道场与行者,常绘制方形或圆形区域,或建立土坛,有时也在坛上画佛、菩萨像,这就是曼荼罗的雏形。这种制作曼荼罗的方法,也称为作坛法。在作坛法中,划出特定区域进行某种宗教活动的行为,佛教称之为“结界”,它与曼荼罗外部轮廓的形成密切相关。

在早期密教中,已经出现了多种制作曼荼罗的方法。6世纪上半叶所译《牟梨曼荼罗咒经》中称,祈雨时需作双重方坛。四角各插一箭,以五色绳系围于箭上[4]。求乞恩福者,需在净地之后,作四门之坛,中心用七色绘制莲花,莲花上画千辐轮网,轮外周围皆作火焰。其上画佛,坛四周以彩绳围绕[5]。

7世纪中叶所译《陀罗尼集经》卷一中,记述了多种作坛法,如:净化地面之后,从东北角开始,依次在东南、西南、西北四隅竖杆结绳以结界[6]。或将加持过的白芥子,散之于四方四维上下,此为内界;而后出内界,从东北角开始,向外用力投石子,石子所到之处即为外界。再以结手印、诵真言等方式,于十方结界。之后再诵各尊真言,并迎请尊神入坛[7]。

与《陀罗尼集经》翻译年代相近的《狮子庄严王菩萨请问经》中称:“道场之处当作方坛,名曼荼罗”[8],密教的坛场被正式称为曼荼罗。

8世纪不空译《蕤呬耶经》中,详述了作为坛场的曼荼罗制作仪轨。在净化地面之后,以真言加持五色绳,用绳确定坛场四边宽度,然后在正中和四角打入金刚橛结界,并诵各种真言。在结界完毕之后,要在界定好的地面上绘制各尊尊容或手印[9]。

同样是不空所译《甘露军荼利菩萨供养念诵成就仪轨》中,采取了观想法来结界。在洁净平整地面之后,为使大地坚密牢固如金刚一般,须结金刚橛印,并诵真言,观想所结之印化为金刚橛,并发出无量威猛之火焰,以真言作锤,将金刚橛钉向大地,即成为坚固的地界。之后结印,观想其化为金刚杵,并流散出无量炽盛的金刚火焰,根据坛场大小成为金刚坚固之城。观想从手印流出无量金刚杵,各自带有无边威焰,各个金刚杵结网,于上方成坚固不坏之网。结界完成之后,继续观想曼荼罗中的诸尊种子字[10]。

以上举出的几种曼荼罗作法,可以分为两种,前两例通过实际行为,如打金刚橛、结绳、撒芥子等方式结界,再通过绘画描绘尊神,是肉眼可见的行为方式。而《甘露军荼利菩萨供养念诵成就仪轨》中叙述的结界,则是通过观想和结印来完成各个步骤。这一转变,暗示着观想法的盛行。

三、观想曼荼罗的独立与发达

观想法的发达,使得曼荼罗也逐渐开始采用观想的方式来实践。8世纪的金刚智所译《金刚顶瑜伽中略出念诵经》第三卷中,叙述了作坛之法:“择地等法。不异苏悉地说。及治地用瞿摩。涂净准常。”[11],这里并没有逐一叙述作坛之法,而是在其后详述了坛上所画之像及庄严之法,甚至作坛也可以完全以观想之法来实现。这种将作坛法的叙述简化,而将重心偏向画像及观想法的倾向,预示着后期密教中,与瑜伽观法并行的各种成就法的盛行。

随着《大日经》的出现,观想曼荼罗与绘制曼荼罗开始逐渐区分开来。8世纪的佛教大师佛陀密(Buddhaguhya)在《大日经》的注释中,将无形的曼荼罗称为“自性曼荼罗”,肉眼可见的曼荼罗称为“加持曼荼罗”。自性曼荼罗对应着无相、出世间、了义;而加持曼荼罗对应着有相、世间、未了义。显然他对自性曼荼罗的评价更高[12]。虽然佛陀密提出的自性曼荼罗,与后期密教所说的观想曼荼罗仍有差异,但从中不难看出,实际绘制的曼荼罗与观想曼荼罗开始逐渐分化。一般来说,越早出现的密教经典中,越注重仪轨中的行为、作法;而越晚出现的密教经典,对于观想的长篇记述也越多。

事实上,我们今日所见的曼荼罗图像,大部分均与观想中的曼荼罗有关。而曼荼罗的构造,也突破了二维空间的限制,表现出多样化和复杂化,许多曼荼罗的观想过程极为复杂,需要用图示将之记录下来。比如19世纪编纂的《续部总集》(rGyud sde kun btus),是一部曼荼罗仪轨的集成,根据这些仪轨文献,还绘制了一套曼荼罗图像集,即《俄尔寺曼荼罗集》(The NgorMandalas of Tibet),其中的每幅曼荼罗,都是相对应的仪轨文献的记录和说明,同时也具有庄严的作用。但这并不是说,实际在地面上制作曼荼罗的行为消失了,事实上,清净地面之后作坛迎请尊神的作坛法与观想曼荼罗一直并行存在,主要用于灌顶、护摩等仪轨,并随着岁月更迭也在逐渐复杂化和系统化,但这种曼荼罗,如同早期密教中为修法建立的土坛一样,在修法之后是必须破坏掉的,因此不易见到。到西藏寺院旅游参观之时,偶尔可见用彩砂绘制的曼荼罗,就是其中的一种。彩砂曼荼罗在使用之后按照仪轨规定,也是必须毁掉的。但也有一些寺院特意制作了彩砂曼荼罗,放在玻璃罩中,供游客参观。

简而言之,随着密教实践产生的曼荼罗,在8世纪前后出现了两种倾向,一种是通过观想来实践,另一种则延续着早期的作坛法,将曼荼罗绘制出来,并在使用之后毁掉。由于后者按照规定是不能保存的,因此见到的人也是少数。本文中,笔者暂且将这种曼荼罗搁置一旁,重点介绍观想曼荼罗及其表现在美术作品中的形态。

四、后期密教中成熟的曼荼罗形态

到了11至12世纪,密教在印度已经完成了整个发展序列,统合了后期密教父续与母续的《时轮怛特罗》业已出现,各种曼荼罗、成就法层出不穷。尤其是观想中的曼荼罗,已经呈现出完全成熟的形态,其构造与早期简单的结界作坛法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演变成为一套缜密而精致的观想过程。

除了密教教义方面的完备,印藏之间的交流也逐渐频繁,印度的阿底峡大师(10世纪晚期—11世纪)赴中国西藏传法,而西藏的佛教大师,如玛尔巴(11世纪)、热译师(1016—1128/1198)等,远赴印度和尼泊尔求学。随着印度本土对佛教的迫害和穆斯林势力的强大,许多密教僧侣,如克什米尔的密教大师释迦室利跋陀罗(Shākyashrībhadra,1127-1225)等纷纷逃至尼泊尔和西藏避难。西藏,成为密教最后的归宿和庇护所之一。我们今日所见的大部分西藏曼荼罗作品,与此时的曼荼罗传规密切相关。

在当时的印度,各种成就法和曼荼罗观想法云集,将之进行归纳总结的密教大师随之出现,无畏生护(Abhayākaragupta,11—12世纪)就是其中一位。在他的著作《究竟瑜伽鬘》(Niṣpannayogāvalī)中,详细记述了观想中的曼荼罗,包括曼荼罗外围部分的构成和诸尊的具体形象。这部重要的著作,常为后世西藏佛教大师所引用,其中记述的多种曼荼罗在今日的西藏依然可见。下文中,笔者将结合其中的内容,来详细说明曼荼罗的构造,以及它之所以被描绘成外圆内方形状的原因。这部分内容的叙述主要集中于《究竟瑜伽鬘》第一章“文殊金刚曼荼罗”中。此章涉及到护轮、金刚帐等概念,并提到曼荼罗中各尊面朝方向等问题,对于理解曼荼罗的图像是极其必要的。

存世的《究竟瑜伽鬘》只有梵文和藏文本。第一章内容已由德国和日本学者翻译公布[13],但这并不代表所有问题已经澄清。我们今天早已离开12世纪的密教语境,完全理解其中的含义并非易事。笔者主要依据巴特恰利亚校订的梵文本[14],并结合其他写本和翻译,解读第一章中所述曼荼罗构造。一是为研究者和学者提供一种12世纪的曼荼罗观想法,同时也希望一般读者能够沿着原有的角度来理解曼荼罗,而不是将其简单作为一种装饰或是过分神秘化,人云亦云。

需要说明的是,西藏密教中的各种教法,对于曼荼罗的观想过程不尽相同。因此,本文叙述的曼荼罗构造虽说较为普遍,并不能涵盖所有类型,具体到某些教派的特殊传承,仍需参照各自传统。

五、《究竟瑜伽鬘》中所述曼荼罗构造及相关问题

无畏生护在《究竟瑜伽鬘》这部著作中,一共叙述了二十六种曼荼罗,这些曼荼罗中的尊神虽然各自不同,然而外围构造却多有相似之处。为避免重复,他在起首第一章“文殊金刚曼荼罗”中,首先说明的是曼荼罗中相对具有共性的部分,并涉及到一些比较重要的问题。

1、曼荼罗的外围与护轮

在预备部分结束之后,作者对于曼荼罗周围的空间进行了说明。

曼荼罗周围的部分为:(从地面至)地下之底端为止,所能想到的范围内,为一整块由金刚构成的无边大地,以及(大地)光辉灿烂、火焰鬘的边界。从大地底端到上方有极高的、坚固的、闪耀的金刚墙(vajraprākāra)。金刚墙上是无接合的、一整块形成的、光耀的金刚箭(构成的)网(vajraśarajāla),其下是由金刚幔帐装饰的、光芒四射的金刚帐(vajrapañjara)。(金刚帐)内部中央有莲花和日轮,日轮上有黄色右旋转动的十辐轮(daśāracakra)[15]。

(十辐)轮在不停地高速旋转,看上去如静止一般,不停放射出无数光束[16]。

在早期密教的结界法中,首当其冲的一个步骤是净治地面。地面的清洁与坚固是修法开始的良好基础。在观想中,这个地面即金刚构成的无边大地。金刚大地并不只是一个平面,文中明确提到,大地的范围是从地面至地下底端,它的最外缘,围绕着炽燃的火焰。金刚杵在古代印度,是战神因陀罗的武器,坚不可摧,由金刚构成的大地同样具有金刚的性质。早期结界中,坛场大地周围以彩绳围绕,而在此时的观想中,这个部分被金刚墙取代。金刚墙并不是从地面上修建的,而是从大地底端开始,直到所能想到的高度,极高且坚固,发出金刚般的闪耀光芒。金刚墙顶端有金刚箭构成的网,这张网与金刚大地和金刚墙构成了一个闭合空间。在其中,又安置着金刚帐。金刚帐中有高速右旋的十辐轮,此轮不停旋转,将所有魔障都排除在外。由于十辐轮具有守护的功能,故亦称护轮(rakṣācakra)。如果用图示来直观表达,上述内容可如图2所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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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 观想中的曼荼罗周围空间 魏文绘图

2、护轮上的十忿怒尊

十辐轮各个辐上安置着忿怒尊,文中详细描述了这十尊的名称和图像特征。

(十辐轮)东面是黑色的阎摩德迦(Yamāntaka),三面分别为黑、白、红色,手持黑色金刚锤、剑、宝、莲。

南面(辐上)是白色的智慧到边(Prajñāntaka),(除主面之外的其余两面为)黑、红色,持装饰有金刚杵的白色杖、剑、宝、莲。

西面(辐上)是红色的莲花到边(Padmāntaka),(三面分别为)红、蓝、白色,持红莲、剑、宝、轮。

北面(辐上)是绿色的障碍到边(Vighnāntaka),(三面分别为)绿、白、红色,持开口的金刚杵、剑、宝、莲。

东南是蓝色的欲帝(Ṭakkirāja),(三面分别为)蓝、白、红色,持钩、剑、宝、莲。

西南(辐上)是黑色的蓝棒(Nīladaṇḍa),(三面分别为)黑、白、红色,持蓝棒、剑、宝、莲。

西北(辐上)是黑色的大力(Mahābala),(三面分别为)黑、白、红,持三叉戟、剑、宝、莲。

东北是蓝色不动(Acala),斜目,(三面分别为)蓝、白、红,持剑、金刚杵、宝、莲。

上方是黄色的顶髻转轮(Uṣṇīṣacakravarttin),(三面分别为)黄、蓝、红,持黄轮、剑、宝、莲。

下方是蓝色的害美王(Sumbharāja),(三面分别为)蓝、白、红,持金刚杵、剑、宝、莲。

其中,顶髻转轮、欲帝、不动、害美王戴宝冠,各种宝物装饰,(处于)放松状态,獠牙稍稍露出,无胡须。其他(六尊)为丑陋相,眉毛皱起,红黄色上扬的头发、眉毛和胡须。张口露獠牙,舌头垂下,大笑状。(由)凶暴的八大龙王装饰,身材矮胖,腹部鼓出。十忿怒尊以展左的姿势,不移动地位于(每条辐的)尖端安置的似触非触的莲花与日轮座上[17],具太阳之光。(他们)忿怒状、光辉熠熠、牙如火焰,恐怖之形象。面如末劫之火,与自身化现出的无量化身一起,反复、彻底地消除无边三界的所有魔障。六臂之主臂拥抱与自身相同的明妃。三面之中,主面与身色相同。(持物)从右臂到左臂来叙述。每面有红色圆睁的三眼。

护轮的十方有忿怒尊各自守护,尚未出场的曼荼罗,正是位于这个十辐轮正中央巨大的空间内。从开始的金刚大地,一直到十忿怒尊的观想,可以说是一种复杂的结界行为,比早期密教实践繁复得多。如果把早期密教中的结界比喻成茅草盖的房子,以供行者修习,那么此时观想中的曼荼罗结界,则像是一个具有多重保险和防护系统,外加保安(十忿怒尊)看守的现代化建筑。从精神层面上来说,通过层层与外界隔断的观想行为,可以将烦恼、恐惧和各种动摇内心的诱惑暂时排除在一个想象的密闭空间之外,有助于行者集中精力,进行下一步的修习。十忿怒尊在护轮中的位置如图3所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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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 十辐轮 魏文绘图

3、中心楼阁

在十辐轮各辐的交叉点,也就是十辐轮的正中心,仍有一个巨大无比的空间,曼荼罗正位于这个空间之中。

(十辐轮的)轮脐[19]中央,下方辐上有巨大的四面体法源(dharmodaya),法源下角[20]内部有杂色莲花(viśvadalakamala),莲花上为羯磨杵。羯磨杵的四方之辐与中心,与大日如来等(五方佛)身色相同。五色宝物圆满构成的楼阁中,光芒四射的牟尼尊曼荼罗[21]的清净光遍照一切方向的各个部分[22]。

在护轮的正中央,下方辐上立有巨大的四面体法源。法源在有些地方也被称为子宫(bhaga),是一切事物之源泉,通常以白色或白色边缘的三角形来表示[23]。这个象征母体的三角形,是以子宫能够孕育生命来比喻法源能够诞生万物。胎藏界曼荼罗中就出现了三角形的法源(图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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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 胎藏界曼荼罗 ソナム・ギャッツォ: 《西藏曼荼罗集成》图20,讲谈社,1983年

在《究竟瑜伽鬘》的描述中,法源是立体的四面体,尖端朝下倒立,它的每个切面都是三角形。莲花、羯磨杵与楼阁安置在下端尖角的内部。整体如图5所示,具体构造见图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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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 法源与其中的楼阁 魏文绘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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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6 法源中的楼阁 魏文绘图

如果从法源顶端俯视,能够看到的形象如图7所示,在此基础上,再加上前文所述最外围的金刚墙及火焰,就是我们通常看到的曼荼罗(图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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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7 楼阁俯视图 魏文绘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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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8 绘画作品中的曼荼罗(除去诸尊)

曼荼罗中央的各尊,依据曼荼罗种类的相异而不同,因此不在图中表示。为了表现楼阁内部,楼阁的屋顶、屋顶上方的金刚帐、金刚箭构成的网是无法绘制的。另外,十辐轮也并非出现在每个曼荼罗中,这一点在后文还将提到。最外围的火焰鬘就是金刚墙外侧炽燃闪亮的火焰,火焰鬘内层有窄窄的一圈金刚鬘,代表金刚墙。一圈杂色的莲花瓣,是楼阁下面的莲花,楼阁四方的金刚杵尖端,表示楼阁下方的羯磨杵。

在目前所见美术作品中,也有不少清代所造立体坛城。这些立体曼荼罗中的楼阁十分生动具体,但曼荼罗外围的金刚墙和火焰鬘一旦做出就会遮挡中心的楼阁,因此无法表现为立体形象,只能在外围象征性地表示(图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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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9清代的立体曼荼罗 《北京故宫宫廷文物展览》页14,长崎孔子庙中国历代博物馆,2006年

《究竟瑜伽鬘》中叙述的结构并非在所有曼荼罗中都完全相同。比如说,在喜金刚和胜乐曼荼罗中,楼阁周围还安置有围成环形的八大尸林(图10)。而在金刚亥母曼荼罗中,根本不存在楼阁的形状,主尊位于两个穿插的三角形法源中央(图11)。曼荼罗的种类数不胜数,难以用一篇文章总结概括,但几乎在所有曼荼罗中,外围的火焰鬘与金刚鬘总会出现,它们不止起到守护作用,还标示着整个观想世界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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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0 喜金刚曼荼罗 《ポストン美術館蔵チベット・ネパールの仏教絵画》图Ⅲ9-6,臨川書店,198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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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1 金刚亥母曼荼罗 ソナム・ギャッツォ: 《西藏曼荼罗集成》图69,讲谈社,1983年

在第一章末尾,无畏生护再次提到楼阁周围的金刚墙、护轮、法源等内容,并说明了在观想和绘制的两种曼荼罗中,该如何处理这些因素。

楼阁附属的三部分,是金刚大地等围绕的金刚帐、护轮和法源。其中,金刚帐在以后所说的所有(曼荼罗)楼阁中均存在。护轮与法源,只在一部分曼荼罗中存在。《金刚鬘》(vajrāvalī)称,对于所说的要绘制的楼阁而言,(楼阁位于)作为法界本质的法源中,或在法界范围内,(因此)应绘出楼阁。根据“外境如何内如此”的说法,为了圆满次第曼荼罗的获致,必须绘制标示世界轮围的金刚鬘,于此无需绘制护轮,因为回遮魔障亦有其他方法,况且世尊能使一切只是空性的诸障害,连同其根本一同拔除,于此生起坚固的信念,(因此)没有叙述绘制曼荼罗(lekhyamaṇḍala)中护轮的描画。观想的曼荼罗(bhāvyamaṇḍala)中,有些被认为是需要修习(护轮)的,但并非所有都必须(修习护轮)[24]。

即使(护轮)存在,也有一些观点认为不绘制护轮。但有时(一些曼荼罗中)也被认为应绘制护轮[25]。

前文曾经提到曼荼罗在8世纪前后出现分化的趋势,而无畏生护在他上面这段话中则明确提到了两种曼荼罗的存在,一种是观想的曼荼罗,一种是绘制的曼荼罗。用于观想的曼荼罗出现于修行者的脑海,其构造相对复杂,即便是表现在绘画作品中,也仅仅是一种图示,旋转的十辐轮等内容,不可能完全得以记录。而绘制的曼荼罗,如用于灌顶仪式的彩砂曼荼罗,通常是为了完成某种仪式而制作的。

从无畏生护的叙述中可知,被金刚大地、金刚墙、金刚网围绕的金刚帐,在所有曼荼罗中均不需绘制,但在观想中是存在的。护轮和法源只存在于一部分曼荼罗的观想中。在绘制的曼荼罗中,楼阁以及象征金刚墙的金刚鬘是必须描绘的,而护轮则无需绘出。但也有些人认为,在个别曼荼罗中,是需要绘制护轮的。

4、曼荼罗中诸尊的朝向

这里(第一章)所说的曼荼罗,以及将要叙述的任何一个曼荼罗中,尊神面朝的方位,无论其位置,面朝曼荼罗主尊是最重要的,尊神拥抱的配偶尊面朝着(各尊)自身,此为其他情况[26]。

曼荼罗中的诸尊均面向主尊。当然,如若这些尊神为双身,抱有明妃,那么明妃自然是不可能面朝主尊的。所以无畏生护称这是其他情况,不在面朝主尊的规则之列。

这种以主尊为中心,诸尊面朝主尊,呈放射状的布局,是12世纪之后曼荼罗的一般形制(如图1诸尊头部朝向各方),但有些作品却是例外。西藏西部11-13世纪的壁画,如皮央、东嘎石窟、阿奇寺等(图12、图13),曼荼罗的诸尊经常是头朝上平行排列的。这种尊神面朝的方位,是早期传统的延续。例如唐代的金刚界和胎藏界曼荼罗,就是诸尊头向上的布局,敦煌也有类似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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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2 东嘎石窟的金刚界曼荼罗 罗文华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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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3 阿奇寺三层堂的金刚界曼荼罗 《マンダラ-西チベットの仏教美術-図像編》页31,每日新闻社,1981年

这种曼荼罗的排列方法在藏西延续时间较长,但在格鲁派传入之后的14、15世纪,面朝主尊的放射状排列逐渐成为普遍样式。例如藏西拉达克地区巴丹寺(Bardan Gompa)现存的曼荼罗壁画(图14),就是格鲁派传入之后的作品。还有一些曼荼罗属于特定的种类,如韩文化财团(Hahn CulturalFoundation)所藏的一幅《药师经法曼荼罗》(图15),虽制作于19世纪前后,但由于药师经法曼荼罗传承自吐蕃时期,依然延续着早期的布局特色[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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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4 巴丹寺的胜乐十三尊曼荼罗 《ラダック・サンスカールの仏教壁画》图219,渡辺出版,201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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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5 药师经法曼荼罗 《チベット仏教絵画集成 第三巻》图7,ハンビッツ文化財団,2001年

结语

了解曼荼罗的构造,是读懂曼荼罗的第一步。不同的曼荼罗,主要区别在于其中尊神组合的不同。而除去尊神的其他部分,则有许多相似之处。本文中分析说明的曼荼罗构造,正是相对来说具有共性的部分。

本文从早期密教中的曼荼罗至晚期密教中观想法的极大发展,对曼荼罗构造的形成和演变做了简单回顾,并结合《究竟瑜伽鬘》第一章的描述,对曼荼罗的结构进行了分析,与今日所见的西藏曼荼罗作品关系密切。

曼荼罗按照其功用,可以分为(仪式用)绘制曼荼罗和观想曼荼罗。用于如灌顶或护摩仪式的绘制曼荼罗,如今在藏地一般为彩砂所绘,按照仪轨要求,在使用之后必须毁掉。我们今日所见西藏寺院中的曼荼罗壁画,大部分为观想曼荼罗的图示。了解曼荼罗的大致观想过程和特点,是理解这些作品的钥匙,对于曼荼罗这一宗教艺术的研究也具有重要意义。

致谢

在本文写作过程中,人民大学的魏文博士为本文中的观想内容绘制三维视图,使文章内容得以直观呈现,特此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