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旧藏“水月观音”论考

2019-09-23 16:02:32

全文约9500字,阅读时间约20分钟

本文刊登于:《故宫博物院院刊》2017年第5期

【摘要】藏传佛教中的卡萨帕纳观音,在清宫被称为“水月观音”,其姿态或立或坐,左手持莲花,右手垂下施与愿印,图像特征异于汉传水月观音。本文通过文献解读和图像梳理,考察了卡萨帕纳观音的来源与图像特征,其图像出现在《大日经》形成之后,观音之名源于卡萨帕纳这一地名。关于清宫对卡萨帕纳观音的命名,本文结合故宫藏品进行分析,认为是出自清宫统合汉、藏佛教系统的意图,由此厘清了后人对卡萨帕纳观音的误解。

【关键词】水月观音、卡萨帕纳观音、《成就法鬘》

一、先行研究回顾

在库房的日常工作中,笔者发现一种黄条上称为“水月观音”的藏传菩萨像(图1、图2)。这种观音或立或坐,左手持莲花,右手垂下施与愿印。与汉传水月观音像不同,这种观音像既无水也无月,又不见善财童子等眷属。再者,水月观音属汉传造像系统,藏传佛教中本不存在水月观音之名。经笔者查证,清宫所谓的“水月观音”,其实就是藏传佛教中的卡萨帕纳观音。本文将从文献和图像两方面对这种观音像进行探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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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

我们通常所说的水月观音,属汉式观音系统,是一种本土化的观音样式。水月观音的记载最早见于唐代张彦远《历代名画记》,称周昉“妙创水月之体”[1],该书卷三胜光寺条载:“塔东南院周昉画水月观自在菩萨掩障,菩萨圆光及竹,并是刘整成色。”[2]按照文中记载,水月观音的样式出自周昉,有圆形头光,而且周围有竹子,描绘的应是紫竹林中的观音。但是文献中没有关于周昉创作水月观音的详细记载,也没有提及水月观音创作的依据。黄休复在《益州名画录》中,记载画家范琼与左全,均画过水月观音像[3],说明水月观音的形象在五代、宋逐渐流行。汉传的水月观音像多为坐姿,有时旁侧有善财童子做礼拜状。

与一般佛教图像不同,水月观音图像既没有相应的造像仪轨,其名称也不见于佛教经典。在水月观音像当中,竹林、山水等优美的背景,是画面中常见的组成部分,《华严经》当中对于普陀落山优美景象的描述,对于水月观音像的构图或有着一定的影响和参考作用。有关水月观音的研究成果众多,本文在此不一一赘述。

清宫被称作“水月观音”的造像,其实是指藏传佛教中的卡萨帕纳观音,最直接的证据见于《诸佛菩萨圣像赞》第162尊,上书“水月观世音”,下方藏文名称sPyan ras gzigs kha sar pa ṇi,即卡萨帕纳观音(图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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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

从字面意思来说,Khasarpaṇa(或khasarpaṇi)的kha意思是“虚空、空中”,sarpaṇa(或sarpaṇi)意为“滑行、行走”。Khasarpaṇa直译即“虚空行”或“空行”。为避免与汉传的水月观音混淆,在下文中,暂把这种观音像按照其梵文音译,称为卡萨帕纳观音。

卡萨帕纳观音在形象上易与所谓的“莲花手观音”(对手持莲花的观音的泛称)混淆,所以并未引起学界的重视。国内学者中,李翎博士最早注意到这个问题,并著有专文讨论了水月观音与藏传佛教观音像的关系[4]。卡萨帕纳观音被冠以水月观音之名,这种现象出现在清代,对此鲜有国外学者注意和研究。然而关于卡萨帕纳观音,却有少量研究成果问世。巴特恰里亚在《成就法鬘》第二卷,对卡萨帕纳观音在文献中的图像特征进行了简要叙述[5]。唐纳森(Donaldson)在《奥利萨地区佛教雕塑图像学》(Iconography of the Buddhist Sculpture ofOrissa)一书中,谈到奥利萨地区的卡萨帕纳观音,总结了其图像特征并举出大量实例[6]。森雅秀在《印度密教诸佛》(インド密教の仏たち)一书中,也论述到卡萨帕纳观音的图像,在印度,卡萨帕纳观音的身份是通过他的四位眷属来辨识的,而同样的四位眷属,有时也出现在其他观音像当中,因此森雅秀认为,仅凭这四位眷属来机械地辨认图像具有一定的危险性[7]。佐久间留理子在她的著作《印度密教观自在研究》(インド密教の観自在研究)中,依据《成就法鬘》的记述,对观音像展开研究,其中就包括卡萨帕纳观音,并附有《成就法鬘》相关章节的日文翻译[8]。其他还有一些学者在观音图像相关的论述中间接提到,不一一列举。

二、卡萨帕纳观音

1.卡萨帕纳观音名称的来源

卡萨帕纳观音与汉式水月观音不同,不见于汉传佛教,其源头在印度。12世纪前后编纂的梵文文献《成就法鬘》(Sādhanamālā)之中,有六篇是关于这尊观音的,分别是第13、14、15、16、24、26篇。

关于其名称,在《成就法鬘》中有的称Khasarpaṇa Lokeśvara[9](卡萨帕纳观音),也有的称Āryāvalokiteśvara khasarpaṇa[10](圣观音卡萨帕纳)。在《成就法鬘》第15篇“卡萨帕纳成就法”当中,提到了其名称的由来,原文如下:

iha śubhaṅkaranāmā upāsakaḥśubhakarmakārī karuṇāyamānaḥ sa kilapotalakagamanodyataḥ gacchan khāḍīmaṇḍale khasarpaṇanāmā grāmo'sti tatroṣitaḥ/tasya tu bhagavatāryāvalokiteśvareṇa pratyādeśo dattaḥ/ mā gaccha tvamihāsmānvairocanābhisaṃbodhitantrarājakrameṇa sthāpaya tena mahān sattvārtho bhaviṣyati/tattrāsau bhagavantaṃśīghrameva kāritavān ityeṣāśrutiḥ/[11]……(其后为观想之前的准备)

试译:据说,有位名叫须庞卡拉的优婆塞,行善且具慈悲心,他开始朝着普陀落山行进,在一个叫做卡迪(Khāḍī)的地方,有个名叫卡萨帕纳(Khasarpaṇa)的村子,他在那里停留下来。圣观音告诫他说:“不要继续前行,请按照《大毗卢遮那成佛神变加持经》的次第,作出我的像。据此,众生当得大利益”。须庞卡拉按照指示,迅速制作了其尊像。

文中提到的普陀落山,是观音菩萨的道场,须庞卡拉赴普陀落拜谒观音,途中受到观音的启示,留在卡萨帕纳村,依据《大日经》制作了观音像。《大日经》形成于6世纪末至7世纪中叶[11],在中国唐代被善无畏和一行译成中文,即《大毗卢遮那成佛神变加持经》,这个传说提示了卡萨帕纳观音出现要晚于《大日经》,因此其上限应该是6世纪末。据考证,卡萨帕纳村位于帕拉·塞纳王朝(Pāla-sena)统治之下的孟加拉地区[13]。

目前所见印度梵文文献中,卡萨帕纳观音的名称为Khasarpaṇa,然而在后世的尼泊尔,此观音常被称作Khasarpaṇi,西藏很可能是受尼泊尔影响,也称此观音为Khasarpaṇi。在梵文文法中,Khasarpaṇi为Khasarpaṇa的位格形式(Locative),意思是“位于(在)Khasarpaṇa”,此观音既然是因制作于卡萨帕纳村而得名,将之称为Khasarpaṇi也无不妥。这或许是尼泊尔和西藏称其为卡萨帕尼的原因。

2.卡萨帕纳观音的图像特征

《成就法鬘》中收录了六篇卡萨帕纳观音成就法,其中记述的观音样貌和眷属,内容基本一致[14],以No.15中的叙述较为详细,原文如下:

sa ca śaratkāṇḍagauraḥ jaṭāmakuṭīśirasi amitābhadhārī sarvālaṅkārabhūṣitaḥratnasiṃhāsanopari sahasradalapadmasthaḥ lalitākṣepaḥ dvibhujaikamukhaḥ vāmenapadmadhārī dakṣiṇenāmṛtadhārāsravadvaradaḥ sattvaparyaṅkāsīnaḥ/ agratastārākanakaśyāmavarṇā unnatapīnapayodharā sarvālaṅkārabhūṣitā utpalakalikāsannakaradvayārpitanetrā/tadanu sudhanakumāraḥ kanakojjvalaḥ ratnābharaṇo ratnamakuṭī vāmakakṣāvasaktakamalikaḥkṛtāñjalipuṭaḥ/ tadatu bhṛkuṭī jaṭāmakuṭinī mūrddhni caityālaṅkṛtā kanakojjvalāraktavastraparidhānā dakṣiṇahastena namaskāraṃ kurvāṇā apareṇākṣamālādharā vāmakarābhyāṃtridaṇḍīkamaṇḍaluvyagrā/ tadanu hayagrīvo jvaladbhāsuraḥ piṅgalordhvakeśaḥ nāgābharaṇoraktavarṇaḥ lambodaro vyāghracarmāmbaraḥ daṇḍahastaḥ/ evaṃ pañcātmako bhagavānbhāvanīyaḥ saparivāraḥ pūjayitavyo'pyevaṃvidhaṃ/[15]

试译:(卡萨帕纳观音)如秋月般洁白,发髻为冠,头上有阿弥陀化佛,一切饰物庄严。游戏坐姿坐于宝物与狮子座上的千瓣莲花上。一面两臂,左手持莲花,右手流淌着甘露并施与愿印,脚踏(台座上的)狮子而坐。

(卡萨帕纳观音)前面为度母,(身色为)带有金色的绿色,高耸、饱满的乳房,一切饰物庄严,两手持青莲花蕾,眼睛凝视。

其次为善财童子,发出金色光芒,以宝物装饰,戴宝冠,左腋有一朵莲花,双手合掌。

再次为毘俱胝(Bhṛkuṭī,颦眉佛母),发髻为冠,头上有宝塔装饰,发出金色光芒,着红衣,右侧一手礼拜,另一(右)手持念珠。左手两臂各持三叉棒与水瓶。

最后为马头,火焰般光辉四射,黄褐色的头发上扬,以蛇为饰,(身色)红色,鼓腹,着虎皮衣,手中持棒。

如此,应供养、观想具有五种自性,且伴有侍从的本尊。

以上成就法中,卡萨帕纳观音身色白色,一手持莲花,一手施与愿印,游戏坐姿。他在成就法中并不是单独出现的,伴有四位眷属,分别为:度母、善财童子、颦眉佛母和马头。

按照《成就法鬘》的叙述,卡萨帕纳观音像是依照《大日经》制作的。《大日经》“入漫荼罗具缘真言品”中确实记述了其样貌,如下:

北方大精进,观世自在者。光色如皓月,商佉军那华。微笑坐白莲,髻现无量寿。彼右大名称,圣者多罗尊。青白色相杂,中年女人状。合掌持青莲,圆光靡不遍。晖发犹净金,微笑鲜白衣。右边毗俱胝,手垂数珠鬘。三目持发髻,尊形犹皓素。圆光色无主,黄赤白相入。……(中间省略)于圣者前作,大力持明王。晨朝日晖色,白莲以严身。赫奕成焰鬘,吼怒牙出现。利爪兽王发,何耶揭利婆。如是三摩地,观音诸眷属。……[16]

《大日经》经文中出现了观音眷属尊之中除去善财童子的三尊,观音身色如皓月,如商佉(śaṅkha,海螺),如军那华(kunda花),即白色。发髻上有阿弥陀化佛,坐于白莲花上。多罗,即度母,手持青莲。毗俱胝为Bhṛkuṭī的音译,即颦眉佛母,手持数珠。何耶揭利婆为Hayagrīva的音译,即马头,身色如朝阳般红色,为忿怒的明王形。与上文中所述《成就法鬘》中三者的记述有类似之处。

度母、马头和颦眉佛母出现在观音近旁是有原因的。度母,梵文Tārā,意为瞳孔,在汉译经典中,一般被译为多罗或多罗菩萨,据说她从观音的眼睛化现,能够普济众生。由于和观音的关系密切,在早期造像中,度母经常与观音一同出现。玄奘在《大唐西域记》当中,曾提到多罗菩萨,说明在7世纪,印度已经出现了度母信仰[17]。马头是观音的忿怒相,也被称为马头观音或马头明王,经常出现在不空羂索观音、卡萨帕纳观音、世间主(观音的一种,Lokanātha)、莲花舞自在(观音的一种,Padmanartteśvara)等观音的旁边,也暗示着他与观音之间的联系。颦眉佛母同样与观音密不可分,据一行所著《大日经疏》,颦眉佛母出现于观音皱起的额头之中,是为了降伏诸金刚,显示了大慈大悲的观音所具有的威猛的一面[18]。善财童子与观音的组合早亦有之,其依据见于《华严经·入法界品》善财童子五十三参,善财童子历访菩萨、比丘、天女、婆罗门、医师、国王、仙人、地神等,听受种种法门,也曾赴普陀落山寻访观音。而《成就法鬘》中,须庞卡拉与善财童子一样,赴观音的灵山拜访,并在途中的卡萨帕纳村制作了观音像。

在《成就法鬘》第26篇成就法中,还叙述了卡萨帕纳观音四周的四佛,东面是大日如来,南面是宝生,西面是阿弥陀,北面是不空成就,提示卡萨帕纳观音和五佛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关联。在现存卡萨帕纳观音作品中,五佛出现的频率很高,至少暗示了这尊观音像出现之时所具有的密教背景。

3.印度、尼泊尔与西藏的卡萨帕纳观音像

存世的观音像种类繁多,左手持莲花,右手施与愿印的观音不计其数。卡萨帕纳观音的图像特征,主要是依据主尊的姿态,以及四位侍从来体现的。在佛教的诞生地印度,卡萨帕纳观音像出现并不早,从遗存来看大约在10世纪前后开始盛行。这个时期,印度东部的帕拉王朝及其周边,佛教造像最为发达,现存于印度的卡萨帕纳观音像也主要集中在这一地区,如奥利萨、那烂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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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

图4至图6是印度奥利萨地区的卡萨帕纳观音,据唐纳森的研究,图4是现存最早的卡萨帕纳观音像之一,游戏坐,右手施与愿印,左手残断,原来应牵有莲茎。观音装饰华丽,发髻前有阿弥陀佛,头光处残存四尊佛像。右侧有两位人物形象,上方是度母,下方不明,左侧像结跏趺坐。台座上有坐姿的饿鬼和颦眉佛母,卡萨帕纳观音脚下合掌姿态的小像,很可能是善财童子。饿鬼在成就法中被称为Sūcīmukha,Sūcī的意思是针,mukha意为口,Sūcīmukha指的是口如针(之人、之物),即饿鬼。据说饿鬼的嘴巴很小而无法进食,只能饱受饥渴的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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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

图5是奥利萨地区10世纪晚期的卡萨帕纳观音,发现于勒德纳吉里(Ratnagiri),观音装饰华丽,束高髻,左手撑台座并持莲枝,右手施与愿印。左右带枝蔓的莲台上各有一位侍从,左侧是颦眉佛母,右侧是度母。在莲花台座的下面,左右各有一尊,分别是持棒的马头(左)和双手合掌的善财童子(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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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6

图6保存较为完整,同样出自勒德纳吉里,观音身光上方刻成山石状,象征着普陀落山。五佛被刻画在以山石为背景的小佛龛中,度母位于右侧莲花上,两手持莲蕾,四臂的颦眉佛母位于左侧莲花。莲台前面,最左侧(面朝画面)是尖嘴鼓腹的饿鬼,其次是善财,观音脚右侧,是马头和两位跪姿的供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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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7

孟加拉达卡博物馆也藏有一件做工精美的卡萨帕纳观音像(图7),从风格来,看制作于11世纪的帕拉时期。观音为坐姿,两臂残损,但依然能看出原来应是左手持莲花茎,右手施与愿印。菩萨头部发髻损毁,华丽的背光上方,有五佛坐在以山石为背景的小龛当中。观音左边的两尊侍从为颦眉佛母和马头,右侧的两位是度母与双手合十的善财童子。台座下方刻有各种供养人和大象、宝瓶等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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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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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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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0

还有一尊藏于那烂陀博物馆的卡萨帕纳观音立像(图8),束高髻,上有坐佛,左手牵莲茎,施与愿印的右臂和右手残。背光上方没有出现山岩,但同样有五佛。观音左右的眷属均为立像,左侧是颦眉佛母和马头,右侧是度母和善财童子。莲台下有跪姿的供养人和饿鬼。这尊像制作于11至12世纪。类似的立像在菩提迦耶博物馆也有一尊(图9)。新德里国立博物馆藏有一尊残像(图10),背光上方是否有五佛不明,但从主尊的姿态和四尊眷属来看,也应是卡萨帕纳观音。

以上印度出现的卡萨帕纳观音,有坐像和立像两种,度母、颦眉佛母、善财童子和马头位于观音的两旁,或是其中两尊被表现于莲座下方两侧。五佛经常出现在背光上,但并不是必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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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1

尼泊尔金庙(kwa Bahal)的栏杆上,有不同身份的观音十二尊,分别与一年当中的某个月相关联。卡萨帕纳观音为十二观音之一,对应着一月,观音为立像(图11),左手于体侧持莲花,右手施与愿印并持有水瓶,姿态与印度的卡萨帕纳观音像相同,但最大的区别是四尊眷属消失了,只剩下形单影只的主尊。尼泊尔国立档案馆所藏的《一百零八观音白描集》中,卡萨帕纳观音位于其中第21尊(图12),同样是左手持莲花,右手施与愿印的形象,坐姿,未出现任何一尊眷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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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2

在现已发表的图像资料中,笔者尚未找到尼泊尔13世纪之前、图像学特征确定为卡萨帕纳的观音像,以上两种卡萨帕纳观音的图像出现较晚,与印度早期卡萨帕纳观音相比,明显具有简化倾向。实际上,除去四尊眷属,类似姿态的观音不在少数,若不是附有名称,极难准确辨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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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3

在西藏,卡萨帕纳观音像备受珍视,《西藏王统记》中记载,松赞干布时期,岩石上自然现出诸佛身像,其中就有卡萨帕纳观音像,原文中称“喀萨巴哩”[19]。觉囊派高僧多罗那他所著《后藏志》中,多次记载这种特殊的观音像。例如在热隆寺,就供有殊胜的天成卡萨帕纳观音像,文中称,此像由一僧人准备进献到拉堆地方,途中丢失,被一对贫穷的老夫妇捡到,老两口立即变得富有。后来二人将圣像献给郭仓巴,又由郭仓巴赠与热隆寺。此像后来又显现种种神异,遇凶险佛身摇晃,色泽黯淡,遇善事佛身透明如水晶等等[20]。夏鲁寺也有一尊卡萨帕纳观音,是从印度菩提迦耶迎请而来,为如来十二岁身量,据载此像极其殊胜[21]。这尊像如今依然供奉在夏鲁寺,安放于觉卧殿佛龛内,观音前面为一尊小的天成佛像,后面佛龛中较为高大的像就是卡萨帕纳观音。由于法衣遮盖,不能窥见观音的姿态和手势,也不能确定此像是否为多罗那他当时所见(图13)。总之,从文献记载来看,卡萨帕纳观音在西藏是一种灵瑞之像,其出现常与各种神迹相关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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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4

藏传佛教图像当中,刊刻于清代的《五百佛像集》,以《宝生》、《纳塘百法》和《金刚鬘》三部藏传佛教经典为基础,其中第113幅为卡萨帕纳观音,名称中有蒙文和藏文,并伴有四位眷属。分别为第112幅中的善财与度母,以及第114幅中的颦眉佛母和马头(图14)。绿色的度母持莲花,善财童子双手合掌,左腋夹持一物。颦眉佛母右侧一手礼拜,另一右手持念珠,左手两臂各持三叉棒与水瓶。忿怒相的马头红色,头发上扬,着虎皮衣,手中持棒,与前文《成就法鬘》中的描述几乎完全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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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5

在《密答喇百法曼荼罗赞颂》(mi trabrgya rtsa'i dkyil 'khor gyi mngon rtogs)[23]中,收录有卡萨帕纳观音的曼荼罗,位于其中第九篇。《密答喇百法》曼荼罗的主尊,曾被绘成白描图并出版,其中的第九幅即为卡萨帕纳观音(图15),与尼泊尔所见卡萨帕纳观音类似,不见眷属尊出现。

三、清代宫廷对卡萨帕纳观音的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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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6

卡萨帕纳观音传入西藏之后,一直被叫做'jig rten dbang phyug kha sarbaṇi(世自在卡萨帕尼),或者spyan ras gzigs kha sarbaṇi(卡萨帕尼观音),《丹珠尔》中就收录有这种观音的成就法,尊名均为梵文音译。卡萨帕纳原为地名,采用音译确实更为妥当。然而在清宫的佛教图像集当中,卡萨帕纳观音的汉文名称,被叫做“水月观音”,梵华楼中便供有这尊菩萨,台座下沿前面刻有“水月观世音菩萨”(图16)。

来看几个清宫对这尊菩萨命名的实例。《诸佛菩萨圣像赞》是清宫编纂的一部带有汉文名号的藏传佛教图像集,其中的许多汉文名称被重新翻译,例如大黑天被译作“勇保护法”,成为清宫常见的称谓。卡萨帕纳观音位于其中第162尊,名称分别以汉藏满蒙四体书写(图3),汉文名“水月观世音”,满文名为Mukei fulehungge jilan i bulekušere fusa(以水鉴慈悲之观音)[24],藏文名为sPyan ras gzigs kha sar pa ṇi(卡萨帕纳观音),蒙文名为Geserbani homsim bowadhi satuwa(卡萨帕纳观音)。藏文和蒙文均为卡萨帕纳观音的梵文音译,而汉文满文中都出现了“水”,意思有相近之处,满文译名显然是从“水月观音”而来。此观音配以赞云:“如水清如月明,观世音众所称。度群迷救众生,紫竹林化相呈。”可知赞文作者认为观音本性如水如月,并指出了地点为“紫竹林”,这些都符合汉地水月观音的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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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7

满文大藏经刊行于乾隆三十八年至五十五年(1773—1790年),经文夹板上绘有佛教尊神,其中也出现了卡萨帕纳观音(图17),观音像左右分别书写满文和藏文,满文为Kasarbana homsima budisadu,即卡萨帕纳观音,这个名称来自蒙文,因为homsima或homsim是蒙文对菩萨的称呼,前述《诸佛菩萨圣像赞》中的蒙文即出现这一称呼,不见于藏文。而右侧藏文书:mkha' sbyad(spyod) 'jig rtin (rten)dbung(dbang) po(空行观音),即卡萨帕纳(Khasarpaṇa,空行)的梵文名称意译。这两种写法都来源于梵文,并无水月之意。

以上命名当中,无论藏文写作mkha' sbyad(空行)还是kha sar pa ṇi(ṇa)(卡萨帕纳),从未出现过水(chu)或月(zla)。满文名称中,满文大藏经采用梵文音译Khasarpaṇa,《诸佛菩萨圣像赞》采用了“水月观音”类似的Mukei fulehungge jilan i bulekušere fusa(以水鉴慈悲之观音),可知满文译法并不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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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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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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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1

在清宫旧藏佛像身上,有一部分系有黄条,这些黄条为清宫整理之时附于像上,我们由此可知清宫对于某些尊神的命名。被称为水月观音像的尊神,有立像和坐像两种。图18为立姿卡萨帕纳观音,立于方形台座承托的莲台上。观音左手持莲茎,莲茎在肩部残断,右手垂下施与愿印。所附黄条一面书:“乾隆四十六年二月初八日收堪布大岁琫”;另一面书:“进大利益梵铜琍玛水月观世音菩萨一尊”。梵铜,是指这尊像来源于如印度、尼泊尔、克什米尔等西藏以外的地区。此类被命名为“水月观音”的卡萨帕纳观音还有数件,前述图2黄条汉文书:“三十四年十一月初一日收达赖……大利益梵铜琍玛水月观世(音)……”。图19黄条书:“大利益番铜旧琍玛水月观(世音)……”。图20黄条书:“乾隆五十年十一月十三日收仲……进,大利益梵铜琍玛水(月观世音)”。图21黄条书:“乾隆三十五年三月……进,大利益梵铜琍玛水(月观世音)”。

坐姿的卡萨帕纳观音,被命名为水月观音的,如前述图1,黄条书:“二十八年三月三十日收嘎尔丹西勒胡土克图,大利益番铜旧琍玛水月观世音菩萨”,满文名称与《诸佛菩萨圣像赞》当中相同,为Mukei fulehungge jilan i bulekušere fusa(以水鉴慈悲之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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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2

从以上几例来看,清宫的佛像命名者显然知晓坐姿与立姿两种卡萨帕纳观音的存在,因此被冠之以“水月观音”的像,也有坐姿和立姿两种。但这种命名并不严谨,执行得也不彻底,例如图22,坐姿,左手持莲花,右手施与愿印,明显符合清宫所谓“水月观音”的特点,然而黄条上却称其为“观世音菩萨”。类似情况不只此一例,不一一列举。

从以上诸例可以看出,清宫所藏卡萨帕纳观音,从图像特征来看只有观音一尊,四位眷属均无表现,与尼泊尔后世被简化的图像有类似之处。清宫对于卡萨帕纳观音的命名标准似乎并不统一,有的被称为“水月观音”,有些仅被称作“观世音菩萨”。事实上,如前所述,卡萨帕纳观音的满文名称,有的来自汉文“水月观音”之名,写作 Mukei fulehungge jilan i bulekušere fusa(以水鉴慈悲之观音),也有的来自于蒙文的Kasarbana homsima budisadu(卡萨帕纳观音)。

从佛教图像的发展来说,水月观音从8世纪末的中国唐代开始出现。卡萨帕纳观音在印度,理论上出现于《大日经》之后,也就是6世纪末以后,但现存作品表明,卡萨帕纳观音似乎是从10世纪之后才开始盛行。尽管卡萨帕纳观音理论上出现的时间较水月观音要早,但没有证据表明水月观音图像的形成是以卡萨帕纳观音为依据的。况且在当时的印度,与卡萨帕纳观音类似的形象不胜枚举,没有任何文献或实物资料显示,汉式的水月观音与印度的卡萨帕纳观音有直接或间接的联系。

既然找不到卡萨帕纳观音和水月观音之间的任何联系,清宫为何将这种特殊的观音像命名为水月观音呢?笔者认为,大概是由于卡萨帕纳观音具备观音的身份,其坐姿形象与水月观音在外观上具有近似性,因此被杂糅在一起。这种有意而为之,反映了满族人对于汉、藏多元文化的接受,以及试图统合汉、藏佛教系统的意图,他们试图糅合不同的传统,使之成为一个为多民族共同接受的文化。

清代诸帝中,乾隆皇帝对于佛教神系的整理抱有极大兴趣,其成果以六品佛楼为典型代表,分为般若部、事部、行部、瑜伽部、无上瑜伽父续、无上瑜伽母续,共六品,并制作各部尊神七百余尊,这不是简单意义上的佛堂,而是对汉藏佛教神系的整理与再现,但许多尊名的叫法只限于清宫内部,并没有在当时得以广泛推行。乾隆皇帝对于佛教神系的兴趣,与其个人宗教理想有关,然而藏传佛教神系之复杂,统一岂在一朝之功,乾隆皇帝之后,这种努力并未得以延续,因此,许多当时没有完全解决的问题一直搁置至今。

四、清代宫廷对造像命名之影响

清宫将卡萨帕纳观音命名为水月观音,给当今学术界造成了混乱。

在国内学者当中,李翎博士最早意识到卡萨帕纳观音和水月观音的异同。她凭借敏锐的观察力和多年的图像学造诣,认为空行观音(卡萨帕纳)虽被叫做水月观音,但与汉地传统的水月观音完全不是同一体系。这一点笔者十分赞同。然而对于二者为何被混淆,李翎博士在《藏密救“六道”观音像的辨识——兼谈水月观音像的产生》等论文中,依据成就法的记述,并结合卡萨帕纳观音的图像特征进行了论述,认为卡萨帕纳观音之所以被叫做水月观音,是由于二者在教义上是相同的,空行(卡萨帕纳之意译)和水月都是宣讲佛教空性的,是以空为体,以水、月喻万法唯识,喻指性空如影[25]。

后来的一些研究承袭了李翎博士的看法,比如李开福《水月观音造像研究》一文“关于汉族地区和藏族地区水月观音造像的信仰和联系”一节中,同样以佛教中的空性为媒介,将水月观音和卡萨帕纳观音(空行观音)联系在一起[26]。

对于以上解释,笔者持有异议。从字面意思来说,卡萨帕纳观音Khasarpaṇa的kha指的是天空,并非佛教里所说的“空性”(śūnya),此空(天空)非彼空(空性)。从《成就法鬘》中的叙述,可知卡萨帕纳观音的名称来源于印度的卡萨帕纳(Khasarpaṇa)村这个地名。单从名称来看,卡萨帕纳或称空行(天空行走)观音,与水月观音没有任何联系,认为空行和水月都象征空性,表示性空如影之意,这种观点似乎有些牵强。

五、结论

清代的宫廷,面临着佛教诸神尊名的统合问题。汉传系统和藏传系统中,大量的佛教尊像经过长期的历史演变,摆在当时人们的面前,满族人作为统治者,接受了佛教的各种传统,并制作了满文大藏经。从清代编辑的佛教图像集当中,我们可以看到清代试图统合汉藏佛教系统的意图,尤其是三世章嘉若必多吉,在清宫的佛教建设方面起到过重要作用。他编辑了重要的图像学著作《诸佛菩萨圣像赞》,其中很多尊神的汉文名号被重新翻译,更加文雅也更易于为汉人所接受,这些汉文名称也常见于清宫的唐卡和各种题记中[27]。

卡萨帕纳观音正是清宫佛教庞大神系中的一员。传统的汉传系统当中,并无叫做卡萨帕纳或者空行的观音,但坐姿的卡萨帕纳观音,与汉传的水月观音在图像上有相似之处,或许正是因为这种类似,被冠以了“水月观音”之汉文名称,又加上清人所作“如水清如月明”之赞文,表面上看来似乎也天衣无缝。然而寻根溯源,卡萨帕纳观音之名的由来更多只是因为印度的卡萨帕纳村。清宫将之叫做“水月观音”,结果导致了读者对于图像系统的误读和混淆,即使是现代学者,也将Khasarpaṇa的意译“空行”与水月都理解为空性的指代,从而加深了这种误解。

在佛教图像的发展进程中,不同的时代有时会赋予一种图像新的含义甚至是名称,而图像本身,有些在逐渐简化,有些则更加复杂化。要真正了解图像的来龙去脉,还需要还原其本来面貌,考察它们在各个时代的变迁。

【参考文献】

[1]【唐】张彦远:《历代名画记》页201,人民美术出版社,1983年。

[2]前揭《历代名画记》,页61-62

[3]【唐】段成式、【宋】黄休复、【元】佚名:《寺塔记·益州名画录·元代画塑记》页4、页12,人民美术出版社,1983年。

[4]李翎:《水月观音与藏传佛教观音像之关系》页50—53,《美术》2002年第11期。

[5] Benoytosh Bhattacharya: Sādhanamālā Vol.II,Baroda: Oriental Institute, 1968,p.clii.

[6] Thomas Eugene Donaldson, Iconography of theBuddhist Sculpture of Orissa, Indira Gandhi national centre for the artsabhinav publications, 2001,pp.186-191.

[7]【日】森雅秀:《インド密教の仏たち》,春秋社,2010年。

[8]【日】佐久間留理子:《インド密教の観自在研究》,山喜房佛書林,2011年。

[9] Benoytosh Bhattacharya: Sādhanamālā Vol.II,Baroda: Oriental Institute, 1968, p.37.

[10] Benoytosh Bhattacharya: Sādhanamālā Vol.II,Baroda: Oriental In1stitute, 1968, P.46.

[11] Benoytosh Bhattacharya: Sādhanamālā Vol.II,Baroda: Oriental Institute, 1968,P.42-43.

[12]【日】松長有慶:《密教経典成立史論》,法藏馆,19801月。

[13]前揭【日】佐久間留理子:《インド密教の観自在研究》页108-109

[14]《成就法鬘》No.1415中对于空行观音和眷属的图像描绘较为详细,No.26中,除了空行观音与四位眷属,周围还多了四佛与明妃。

[15] Benoytosh Bhattacharya: Sādhanamālā Vol.II,Baroda:Oriental Institute, 1968,p.43,18—44,11.

[16]《大毗卢遮那成佛神变加持经》,《大正藏》卷18, No.848,页67上。

[17]【唐】玄奘辩机著,季羡林等校注《大唐西域记校注》卷第八,页650鞮罗择迦伽蓝及附近佛遗迹中记载:中精舍佛立像高三丈,左多罗菩萨像,右观自在菩萨像。中华书局,1985年。

[18] “佛大会中,时诸金刚现大可畏降伏之状,状如无有能伏之者。时观音额皱中现此菩萨,西方谓额上皱文为毘俱胝,如今人忿时额上有皱也。此菩萨现身作大忿怒之状。时诸金刚皆生怖心,入金刚藏身中。时彼毘俱胝进至执金刚藏前,时彼亦大怖畏,入如来座下而言,愿佛护我,时佛谓彼毘俱胝言,姊汝住。时毘俱胝即住已白佛,唯佛所教勅我当奉行。尔时诸金刚怖畏亦除。皆大欢喜而作是言,此大悲者,而能现此大力威猛,甚希有也。《大日经疏》,《大正藏》卷39No.1796,页681—682上。

[19]索南坚赞著(刘立千译注):《西藏王统记》页41,民族出版社,2000年。另,文中关于喀萨巴哩的注释中,称之为作空行母状之旃檀观音像的名称,此说法是由于卡萨帕纳观音之意译为空行之故。西藏通常所说空行母为Ḍākinī,汉译中也称为荼加,藏文译作mKha' 'gro ma(意为空行母),在尊神的分类中为佛母的一种,而卡萨帕纳观音为观音的一种,二者并无直接联系。卡萨帕纳观音在藏文中之所以音译,而不使用意译,可能也是有意区分这些不同尊神而为之。

[20]书中写作羯沙流波泥像。《后藏志》页15—16,西藏人民出版社,1994年。

[21]前揭《后藏志》页88

[22]文献资料为藏学博物馆杨鸿蛟博士告知,夏鲁寺卡萨帕纳观音照片为社科院廖旸研究员提供,特此感谢!

[23]这部文献的作者为格桑图丹吉美嘉措(sKal bzang thubbstan 'jigs med rgya mtsho1743-1811年),格鲁派喇嘛,九世达赖喇嘛之经师。见TBRC文献号W2534-3895-1-234。页40-41,正文如下:

gdan dbus ma'i steng du rang nyid spyan ras gzigskha sarpaṇi sku mdog gangs ri ltar dkar ba zhal gcig phyag gnyis pa zhi 'dzumgyi nyams can/ g'yas mchog sbyin g'yon yod zhags pa dmar po phyag bzhi'i gyasgnyis zhags pa dang rdo rje/ g'yon gnyis lcags kyu dang bgrang phreng 'dzin pa/lhor khro gnyer can sngo skya phyag bzhi'i gyas gnyis dbyug to dang padma/g'yon gnyis phrang ba dang bum pa 'dzin pa/ nub tu rta mgrin dmar po phyagbzhi'i gyas gnyis be con dang sdigs mdzub/ g'yon gnyis 'khor lo dang padma'dzin pa/ byang du e ka dza ti mthing ga phyag brgyad ma/ gyas na ral gri zhagspa padma mda'/ g'yon na 'khor lo dbyug to rtse gsum gzhu 'dzin pa/ rin po che'irgyan dang dar gyi na bza' can/……

[24]满蒙文请教了故宫博物院春花研究员,特此感谢!

[25]李翎:《水月观音与藏传佛教观音像之关系》,《美术》,2002年第11期;《藏密救六道观音像的辨识——兼谈水月观音像的产生》,《佛学研究》,2004年;《藏传佛教持莲华观音像考》,《藏学学刊》第1辑,2004年。

[26]李开福:《水月观音造像研究》(硕士论文),2010年。

[27]详见罗文华:《诸佛菩萨圣像赞》导读部分,中国藏学出版社,200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