塘都亻革寨调查——观察、倾听、理解

2019-09-20 11:34:32

全文约4900字,阅读时间约13分钟

本文刊登于:《中国文化遗产》2013.06

家老人

2012年3月,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的一批年轻学者,组建了“贵州民族村落文化景观综合调查及保护研究”课题组,深人贵州塘都寨进行调研。民族村落调查对于我们来说是一个全新的题目。仅凭感性认识,我们已然深知,民族村落的保护不同于普通的古建保护,后者基本只是技术层面的问题,而前者则涉及人的生活。所以,具有建筑学、规划学、遗产监测、历史地理、社会学、经济学等各个领域背景的青年人,一起参与到这个颇具挑战性的题目的探索中。

事实证明,这个题目的挑战比想象要更大,也更让人兴奋。因为我们面对的不仅是一个模糊的村落概念,不仅是冷冰冰的历史文本,而是一个活生生的社区。每次调查,都能感受到当地人对我们的热情和期盼,但我们很谨慎,生怕一些武断的结论会误解甚至伤害他们。自从2012年3月第一次入寨调查开始,每一次到贵州,我们都要问同样的问题:我们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我们能清楚感受到当地人对我们的期盼和需要,但他们究竟需要我们什么?

当地人并不需要高高在上的专家,而是需要能平等对话、认同他们身份的朋友。两者最大的区别是,前者是说话的人,后者是聆听的人。我们很欣慰自己做了聆听者。我们想知道,对待自己的文化遗产,当地人究竟是什么态度?他们的需求是什么? 是否希望改变? 如何去改变?

然而,我们最早听到的却是家人在身份认同上的艰辛之旅。“我们不是苗族!这是每次调查听到最多的一句话。

从池塘眺望塘都家村寨

未定族属的家人

家人的身份认定有着很复杂的历史。1951年,费孝通先生带领中央民族访问团来贵州黄平访问,造访了家村寨。回京之后,他将此次西南民族调查之旅写成一个系列文章《兄弟民族在贵州》,其中最后一篇题为“少数中的少数",专门介绍了处于当地苗、彝等大民族夹缝中生存的、人数很少的族群,家人是其中之一。描述这些民族的时候,费孝通不无感慨地写到:

“那些零星杂居在其他民族区里的小民族同胞,大多住在很偏僻的山地里,以致被人遗忘了。他们也不常出来,因之我们和他们见面的机会不多,就是出来参加了我们召集的各种集会,交谈上也有很多困难。安顺座谈会上那位佬代表,上了台,一句话也说不出,足足哭了几分钟。

根据这次调查,在1952年国家民族事务委员会编印的《中国少数民族简表》〈补充本)中,仡兜族(仡,,为同音异与字)被列为54个少数民族的第44位。但到了1956年黔东南成立民族自治州的时候,这个族群却又被称为“没有承认的民族”,据说当时的家代表愤怒地拂袖而去。

1980年代,我国进行第二次大规模民族识别工作时,家人依然没有获得自己认可的身份,甚至被列为了苗族的一支。这一点让他们非常难以接受,因为历史上的家人曾长期受苗族的压迫。费孝通在文章中专门提到:“他们人数少又零星杂居在其他民族占多数的区域里,谁都可以欺侮他们,所受到的民族压迫是多重的。比如黄平的兜就常受苗家的气。有一次座谈会上苗族同胞曾自己检讨大民族主义,因为苗族对兜也加以歧视和压迫的。

家人的这种情绪在2003年颁发第二代身份证的时候强烈爆发。以至于公安部与国家民委商定后,下发文件,家人居民身份证“采取一种过渡办法,填写为家人”。半个多世纪来,家人的身份第一次得到了一种承认,尽管没有被认定为一个单独的民族,至少在官方层面上得到了一种肯定,也摆脱了被认为是苗族的状况。在调查中,有当地人专门拿出身份证向我们证明,家人身份是独特的。

入寨调查

刺绣小姐妹

在走访中,我们还听到了一个故事。曾经,家人的学生参加高考,如果民族一栏填写“苗族"则可以获得2 0分的加分。少数民族加分政策是绝大多数人都向往的事情,可是在家,情况却截然相反。不少孩子都说,他们宁可不要这20分加分,宁可考不上大学回家种地,也不愿意被当成是苗族!

为了强化和延续这种独特性,现在的家学校里,每个星期要至少有两节课用来让孩子们学习家传统文化,包括家山歌、家舞蹈等。当地政府和学者也在整理一直以来口头相传的山歌。更为关键的是,有着强烈的身份认同,家人都非常地支持保护僅家文化的事业。

从这个角度看来,看似对其产生负面影响的民族识别工作,反倒成了家人凝聚族群、传承文化的一种动力。

家人生活

传统与未来之间的家人——一项社会学调查

对自我身份的认同并不意味着抵制改变,恰恰相反,越是认同自己的文化,越希望这样的文化能够获得外界的认可,也希望能够利用这蚱元素提高生活的质量。但如何做出改变?如何与外界立良性的互动关系?这一点家人有期待,也有迷茫。在我们的调查中,村里的负责人不断和我们讲,希望把自己的文化“包装"起来,吸引游客前来参观。但是究竟怎么做,他们并不清楚,有人把希望寄托在了我们身上。

介人意味着一种责任,也意味着风险。我们生怕盲目的介人会破坏家人传统的肌理。我们告诉当地人,所谓的专业知识只是一个工具而已,怎么做,做的是否成功,并不取决于工具本身,而取决于使用工具的人。而这里的“人”,不是所谓的专家,不是政府官员,而是每一个实实在在生活在这里的居民。他们的需求和想法,他们对传统的认识和对未来的期盼,他们对生活的态度和感受,重要于一切专业知识。

我们相信,当地人既然有能力通过自己的不懈努力去解决“我们是谁”这样的问题,对于“我们怎样生活”这个问题,同样有能力凭借自己的力量去实现。而我们的任务,使是去倾听和帮助,而不是指挥。

怀着这样的理念,我们在贵州文物保护中心的大力帮助下,获得了有关当地村民的细致调查资料。调查采用问卷和现场访谈相结合的方式,分为两个部分。前一部分是村民的人口构成情况,主要针对村民的年龄、性别、受教育程度、行业、职业、迁移流动、社会保障、婚姻生育、家庭住房、家庭收人、土地、家族谱系等进行调查。后一部分是他们对目前生活状况,对传统文化、建筑态度,以及未来发展的态度。

调查表明,塘都村民只有2.9%的人拥有高中或以上学历,四分之三的村民是小学甚至以下的学历。由于受教育水平很低,大部分年轻人都选择了去外地打工,留在村中的多数是中年人、老年人和儿童。在经济收入方面,平均每户年均收人10564元。对这样的收入状况,多数人认为一般或不满意。

蜡染

这样的生活状况,让塘都家人迫切希望获得发展的机会。发展面临的第一个难题便是交通,村民们最大的期盼就是能够将村子与外界联系的公路修好。塘都村目前以重谷公路连接外部。公路是土坯路,逢下雨,由于货车重压,造成路面沟壑,凹凸不平,外来车辆和摩托车都会打滑,不宜行驶。他们希望能将公路路面硬化,方便通行。

看到这样的回答,我们也深有共鸣。在前往塘都寨调查的路上,短短十几公里的路途,我们的车子在泥泞的土路上颠簸了近两个小时。事情总是有其正反两面,正因为这样不便的交通条件,家人才能这些年来一直与外界处于相对疏离的状态,一些传统的文化要素才能得以保存下来。但是,没有理由为了机械固守文化的原真性而牺牲当地人对改生活的期盼。这期间的平衡如何拿捍,是值得思考的。

从对服饰风俗节日等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延续上,家人有着自己明确的坚守

关于老建筑的保护以及生活传统的延续,当地的主流观点还是倾向于“不变”。对新屋的住宅形式,占受调查者中约80%的人选择传统的木构建筑,20%的人选择水泥砖房。至于为什么选择木构传统建筑?人们的理由也不尽相同,有的人就是喜欢传统的样式,希望能保留民族传统和民族特色;也有的人认为,从实用性上来说,木构保留时间更长久。搬进新房之后,绝大部分人选择自己将祖屋保留下来。

家人墓碑

我们很想知道村民对未来如何开发旅游的看法,结果显示,大多数人支持发展旅游业,并希有国家政策支持。在外打工的年青人说如果发展旅游,他们愿意返乡发展。但他们也说,不要单纯搞旅游,还要整体考虑村子经济发展,如种植果树、种药材开办泉水ㄏ;把特色景点(小河、天生桥溶洞、梯田等)与寨子结合起来。但是,如何进行旅游开发?可否推广当地的手工业产品?很多人都没有认真思考过。我们发现,村民们的想法很涥朴,比如在农业发展方面,村子里1家种药材太子参,赚了不少钱,因此其他人都希望模仿,学习种药材。

家村落景观,更多的村民希望未来的居住方式依然是传统木构建筑

村民们对自己的历史遗产是个什么样的态度?觉得文化传承应该如何开展?家人告诉我们,他们不仅十分看重这里的传统民居,同样认为这里的池塘、古树以及水井值得珍惜和保护。换句话说,对当地人而言,不仅是建筑,那些与他们生活息息和关的事物,都是历史记忆的一部分,具有保存的价值。

特别的家人身份证

在非物质文化遗产方面,塘都人认为,包括风俗、民族服饰、蜡染、刺绣、织锦、银饰、节日等各个方面的传统都值得保留和延续。在我们的调查过程中,发现这些非物质遗产在当地得到很好的保留。原因却并非村民们为了保留而保留,而是这些非物质的遗产至今仍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与日常的节奏密不可分。有一次,我们看到一位老年妇女在制作蜡染,用蜡刀在布上绘制太阳和鸟的图案。她告诉我们,这并不是表演给人看,而是要用来穿的。在这位妇女绘图的时候,一个小女孩蹲在旁边,用崇拜的眼神聚精会神地看着。小女孩的母亲对我们说,在五六岁的年龄,家女孩就要开始学习蜡染了。

从小女孩的眼神中,我们看到了塘都家人文化传统的韧性。尽管他们热烈渴望着生活条件的改善,渴望能发展旅游业增进经济收人,但他们依旧保持着对自我文化的强烈认同。这样的认同,即使有政策刺激的原因在其中,但更多的还是基于一种与生俱来的对生活中美好事物的欣赏力。在变与不变之中,我们看到了塘都家人的笃定和自信。

从出发点来说,调查者的任务是倾听和帮助

普通人是自身事务的最好专家

家人来说,遗产不是用来炫耀或是兜售的,而是一种习惯,与生活水乳交融的惯性而已。课题组的年轻人,用了一年多的时间,从观察者到聆听者,一步步走人到家人的文化心理之中。我们不去说“我们要如何”,我们更不会去说“你们应该如何”。相反,我们在慢慢理解,“你们是谁?”“你们为什么这样做?”“你们需要什么?”

之所以强调这一点,是因为在文化遗产保护领域,我们看到了许许多多所谓的专家知识强加于当地百姓的案例。在谈及专家对普通人生活的影响时,一个颇为有趣的理论是:“不是普通人需要专业人士,而是专业人士更需要普通人。”这个理论认为,任何专业人士都不能替代普通人去管理他的生活,而恰恰是那些掌握专业知识的人必须要找到一个舞台,展示自己的专业能力,才能让自己的存在有意义。所以,那些原住民会被专家们形容为没有能力、没有知识的人。许多活生生的社区文化,成为了专家们把玩的游戏。

美国学者彼得.伯杰曾说过一句话:“普通人是他们自身事务的最好专家。”看到了家人,我们更加坚信这一点。家人在各种困难的环境下不断寻找着生存的方式,他们已经证明了自己管理自身生 活,把握文化脉络和走向的能力。我们要去做的,就是去深人理解这里的文化心理,通过有限的专业能力,帮助他们获得让文化和生活稳定延续下去的力量。

寨小学。对任何个民族来说,孩子是最大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