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选登 |青岛市博物馆藏《淳化阁帖》版本初探

2019-09-20 09:35:52

作者:赵好、胡可佳

本文来源:微信公众号 文物春秋

全文约4700字,细读约需要12分钟。


【关键词】《淳化阁帖》;版本鉴定;帖学

【摘要】作为我国最早的一部汇集各家书法墨迹的法帖,《淳化阁帖》的刊刻流传对我国书法艺术的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因祖本早佚,历代摹刻、翻刻甚多,《淳化阁帖》的版本鉴定显得尤为重要。通过对青岛市博物馆收藏的三套《淳化阁帖》拓本的版式、卷版号、银锭纹、钤印、刻跋及字体等方面进行对比考证,可判定其分别为明拓潘刻本、清拓费甲铸本、清拓薛氏补刻本。

一、淳化阁帖与帖学

淳化三年(992),宋太宗赵炅命翰林侍书王著将内府所藏历代墨迹编次摹勒上石,名曰《淳化阁帖》,又名《淳化秘阁法帖》,简称《阁帖》。这是我国最早的一部汇集各家书法墨迹的法帖,共10卷,收录了先秦至隋唐一千多年的书法墨迹,包括帝王、臣子和著名书法家等103人的420篇作品,被誉为“中国法帖之冠”“丛帖始祖”。《阁帖》尽管因编者王著学识有限、识鉴不精,存在真伪杂糅、错乱失序等多种问题,但其对中国古代书法作品的保存和流传,可谓功不可没,其收录的东晋以后的内容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晋人的生活习俗,补充了相关文献的不足。《阁帖》对后世影响深远,不仅带动了绵延千年的刻帖与仿帖风气,而且从欧阳修的《集古录》开始,苏轼、黄庭坚、米芾直至近现代一批学者均从不同角度对《淳化阁帖》进行了考释、研究,从而形成了中国文化史上一门独特的学科——帖学。

二、传世《淳化阁帖》版本

《淳化阁帖》祖本镌刻于枣木板上,刻板因大火早佚。从南宋到明清,历代摹刻、翻刻甚繁,其中影响较大的版本有泉州本系统、国子监本系统以及肃府本系统等。

1.泉州本系统

《淳化阁帖》泉州本为祖本的早期翻刻本,刊刻于南宋,主持人为庄夏,故又称“庄夏刻本”。在宋代诸多传本中,泉州翻刻本尤为著名,是明代顾刻本、潘刻本未出现前影响最大的刻本。目前,故宫博物院及上海图书馆均发现有宋拓《淳化阁帖》泉州本,中国国家博物馆亦有宋拓拼配本。

2.国子监本系统

宋曹士冕《法帖谱系》载:“绍兴国子监本以御府所藏淳化旧帖,刻板置之国子监,其首尾与淳化阁本略无少异……字画精神极有可观。”关于国子监本的流传,据元代周以载跋文可知,其为贾似道故物,后为宋末元初周密所藏,经龙江金氏、吴门邓氏及周以载等递藏。明嘉靖元年(1522)左右该本为姑苏袁尚之所得,不久后即为上海收藏大家潘允亮收藏。明嘉靖四十五年(1566),顾从义借摹潘允亮所藏《淳化阁帖》刊刻成“玉泓馆本”。万历十年(1582),潘允亮亦以自藏《阁帖》刊刻成一套拓本,储于府邸五石山房,世称“五石山房本”。由于顾刻本、潘刻本均为翻刻“贾似道、周密递藏本”,因此同属国子监系统[1],但二者也存在不同,顾刻肥,潘刻瘦,潘刻更忠于原本,而顾刻在重摹时做了一定的版面修饰,将枣木原本横裂纹上的缺失进行了点画补完。

3.肃府本系统

明万历四十三年(1615),肃宪王朱绅尧经张鹤鸣推荐,命精于金石镂刻的温如玉、张应召把宋拓本《阁帖》双钩,复刻上石,珍藏于兰州肃王府,史称《兰州淳化阁帖》,俗称“肃府本”。肃府本《淳化阁帖》摹勒俱精,最得宋拓本的原貌,在明朝重摹《阁帖》中享有盛誉[2]。其精妙之处,不仅得益于温如玉师徒历经七年的摹勒精工,也因跋语最多而冠于诸帖。

肃府本系统还包括依其摹刻的费甲铸本和溧阳本。清顺治三年(1646),陕西费甲铸(字子范,明末清初文人、书法家)按肃府初拓本摹刻,置于西安碑林,世称“关中本”,或叫“费甲铸重刻本”。而溧阳本为清初虞氏据肃府本早期拓本重摹上石,现藏于江苏溧阳县甓桥镇虞氏宗祠[3]。

三、青岛市博物馆藏《淳化阁帖》版本初探

青岛市博物馆藏《淳化阁帖》十余套,版本丰富,部分有题跋、印章等珍贵信息,现选取其中三套进行版本的初步考证。

1.版本一

《淳化阁帖》明拓本,木板封面,蝴蝶装,半开墨纸。纵25.5厘米,横13厘米,1978年拨交我馆。

第一卷卷首有“贾似道印”和“悦生”葫芦形刻印,卷十卷首有“秋壑”刻印,卷末有“齐周密印章”“长”刻印。每卷卷末均钤“向鹤龄印”“顽白向氏家藏”印。卷五末钤有“琴访”“吴门缪氏珍赏”“何焯之印”“笪在辛”朱文印(图一)。何焯(1661—1722),字润千,号义门、无勇、茶仙,晚年多用茶仙,江苏长洲人。笪重光(1623—1692),字在辛,号君宜,晚年居茅山学道,改名传光、蟾光,号奉真、始青道人,江苏句容人,工书善画,精古文辞。何焯、笪重光与姜宸英、汪士鋐被称为康熙年间“帖学四大家”。缪曰藻(1682—1761),字文子,号南有居士,室名缪晋斋,江苏吴县人,康熙五十四年(1715)进士,富收藏,尤善鉴别书画、碑帖。

图一 青岛市博物馆藏《淳化阁帖》版本一拓本

该拓本有贾似道、周密刻印,且卷八《伏想清和帖》中“荒甚可忧”的“荒”字缺末笔,可判定该拓本属国子监系统[1]。国子监本中第四卷《梁交州刺史阮研书》有明显的银锭纹与损泐,而该拓本卷四“刺史”的“刺”字照摹损泐,未作补全处理(图二);卷七《省飞白帖》中“省飞”二字,国子监本“省”下部、“飞”上部右侧存在石损,顾刻本略去损泐,将“省”刻成“少”字,而此拓本同潘刻,照翻出了原石损泐。另,卷六《疾不退帖》中的“岂可以常理待之”的“待”字,顾刻本据泉州本做了修改,去掉了此字右上角的点[1],而该拓本中“待”字与国子监本一致,保留了该点(表一)。综上,判定该版本属明拓潘刻本。

图二 青岛市博物馆藏《淳化阁帖》版本一卷四

2.版本二

白麻纸乌墨拓,每页纵25厘米,横16.3厘米。卷一首钤“陈氏”葫芦印、“望之珍赏”朱文方印,卷一末有“淳化三年壬辰岁十一月六日奉旨模勒上石”篆书刻款,并有裁切落款痕迹,钤“臣崇本印”“伯恭”“陈”“臣肇焄印”(图三)。卷十首钤“陈淮之印”,卷末钤“东林后人”。陈崇本,字伯恭,河南商丘人,乾隆四十年(1775)进士,官宗人府府丞,《四库全书》纂修官,善书,富收藏,与翁方纲友善,相与考订金石。上海图书馆藏《淳化阁帖》贾似道藏本中也发现钤有陈崇本印章。

图三 青岛市博物馆藏《淳化阁帖》版本二卷一首末

与其他版本相较,该拓本每页多一行,各卷均无银锭纹,并发现大小两种不同版卷编号,其一在每开右下边缘,字体较为细小,多显示不全;另一种位于帖中行间,位置不定,字体较为粗大(图四)。卷五末除照摹宋本篆书款识外,还有一段不完整的隶书刻款“□治三年丙戌长至□□□□□铸重摹”。其后还有两段刻跋,其一为张瑁、李仪、吴溥西湖同观帖跋:“至正十□岁在庚寅夏四月越七日,东□张瑁、定州李仪、古瀛吴溥同获观于杭州西湖上玄元仙馆之凝碧轩,是日天始晴,西山如沐,增益清思也。王思齐后来。”另一为弘治五年(1492)肃恭王自内库取出临习刻跋:“肃恭王书右淳化法帖全部记十本,予自成化十年内库内金包搸函藏,逐令随人鉴取于书堂,以便临习。时弘治五年上丁月也识庄庙。”此外,该拓本卷九末缺18字,卷十末宋本篆书款识后一开为一段草书刻文(图五),右边缘刻有编号“十二十六”,其后有张鹤鸣刻跋,以及肃世子朱识刻跋。

图四 青岛市博物馆藏《淳化阁帖》版本二两种版卷编号

图五 青岛市博物馆藏《淳化阁帖》版本二卷十末篆书款识后草书刻文

现存各种翻刻本中,保留祖刻原有粗字体卷版编号(不包括卷九)的仅肃府本一种[1]。馆藏该拓本全帖未见银锭纹,与肃府本同[4]16,且卷九末尾脱失“塞仰料静婢自常不和从知事甚简制此佳也”三行18字,亦与肃府本现存帖石记载一致[5]。此外,该拓本卷六《清和帖》中“清和为慰”的“清”字右上部有一横(表一),也与肃府本体系相同。而根据卷五后残存的顺治年间隶书款识,可判定其为清拓费甲铸本。清顺治三年(1646),费甲铸依据兰州肃府本《淳化阁帖》摹勒上石时,将卷后“万历四十三年乙卯岁秋八月九日草莽臣温如玉,张应召奉诏肃藩令重摹上石”三行隶书删去,刻“顺治三年丙戌长至月关中费甲铸重摹上石”隶书两行。该拓本不仅将肃府本万历刻款裁去,顺治款识除卷五外亦被裁去,概为冒充早期拓本故。

表一 青岛市博物馆馆藏不同版本《淳化阁帖》字体对比表

3.版本三

馆藏另一套《淳化阁帖》为蝴蝶装,浓墨精拓,半开墨纸,纵26厘米,横13.3厘米。第一卷卷首钤“青岛学海精舍倪氏印”“机警”朱文印(图六,1),卷末有“淳化三年壬辰岁十一月六日奉圣旨模勒上石”篆书刻款(图六,2)。卷十帖尾附河阳薛所蕴刻跋:“淳化阁帖摹勒何止数家,或如虎贲之于中郎,徒貌似耳。兹刻遒劲□□□情逼肖,藏姿态于银钩铁画之中,盖毫发无遗憾矣。余见于卫源废石间,纳价购得之,缺廿有九段,友人曹县王君雪双钩镌补,遂成完璧。始于顺治十七年□□□□迄次年辛丑六月。河阳薛所蕴识于翕园之宝墨岩。”(图六,3)

图六 青岛市博物馆藏《淳化阁帖》版本三拓本

该拓本每卷均有墨笔题签,并钤有“浑涵不露圭通”“善川珍藏”朱文印,知此拓本乃民国时期旅居青岛的改良派实业家梁善川旧藏。梁老是一位慈善家、收藏家,其女在其去世后将其收藏的三千余件文物赠予青岛市文物管理委员会,后被我馆收藏,此《阁帖》拓本即为其一。

此套《阁帖》编号与其他版本不同,以天干“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对应卷数,如卷一末篆书款识后刻有“甲十三”,卷十末刻跋后刻有编号“癸十三”。除卷八、九、十外,其他各卷未发现有银锭纹。此外,该拓本较《淳化阁帖》其他版本存在明显不同:卷二《历代名臣法帖第二》中王珣《三月帖》后多刻《伯远帖》(图六,4),卷四“中书令褚遂良书”下多刻一“上”字(图六,5);卷七《省飞白帖》中“省”字“少”下作“目”,而肃府本作“日”,潘刻本为石泐;卷八《伏想清和帖》“荒甚可忧”的“荒”字,与国子监本同,漏刻底横;卷六《旦极寒帖》中“卿”字则与泉州本相同,左旁撇上有一横;而《追寻帖》中“所豁”与其他版本[1]相对比,均有不同(见表一)。结合卷十末刻跋,可判定此版本为清拓薛氏补刻本。

《淳化阁帖》薛氏补刻本最早记载于清杨宾《大瓢偶笔》卷六:“顺治十七年,薛所蕴得卫源阁帖石,乃补刻二十九段,上有银锭扣,较肃府顾氏本俱胜。”薛所蕴,字子展,号行屋,河南孟县人,明崇祯元年(1628)进士,入清累官至国子监司业。顺治十七年(1660)游历至卫源,偶然购得阁帖残石,后由山东曹县友人王君雪补刻二十九石,薛氏将其嵌置于翕园宝墨岩,后家道中落,刻石散佚,现仅存30余块藏于孟州市博物馆。碑文与该拓本卷末刻跋一致。相较《阁帖》其他版本,薛氏补刻本少有流传,甚为稀少,故宫博物院所藏薛氏补刻本因帖内银锭纹较小,被认定为小银锭本[6]。从其书法和刻字风格看,卷一至卷八为原刻,字画多清瘦,具有泉州本的部分特征,但又不同于泉州本、肃府本以及国子监本系统,应为至今尚未发现的古本《淳化阁帖》的翻刻本[7]。

《淳化阁帖》的真伪考证和各版本流源的探究,复杂而艰难,对馆藏各版本的鉴别以及拓印时期的确定仍需要更加系统的梳理和考证,还有如版本二清费甲铸本卷十末草书刻文的内容和镌刻原因等诸多问题,都需要进一步研究。由于笔者水平所限,谬误之处,还请方家指正。


注释:

[1]汪庆正.《淳化阁帖》存世最善本考[G]//上海市文物管理委员会.上海文博论丛:2003:3.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2003.

[2]林健.肃府本《淳化阁帖》的价值与鉴别[M]//西安碑林博物馆.碑林集刊:14.西安:三秦出版社,2006.

[3]袁道俊.甓桥石刻,妙意尽传:江苏溧阳县甓桥镇《淳化阁帖》石刻[G]//上海市文物管理委员会.上海文博论丛:2003:3.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2003.

[4]王壮弘.帖学举要[M].上海:上海书店出版社,2008.

[5]俄军.肃府本《淳化阁帖》[J].文物天地,2015(4).

[6]王祎.清宫旧藏淳化阁帖考鉴[J].中国书法,2013(7).

[7]晁会元.明百泉本《淳化阁帖》与清薛所蕴补刻帖石考[J].洛阳师范学院学报,201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