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之美2-西魏北周

2019-09-05 10:37:00

全文约3400字,细读大约需要15分钟

上一篇讲了北凉北魏时期,接下来介绍几个西魏北周时期的代表性洞窟。莫高窟西魏时期的现存有7窟,其最精彩者是285和249窟。

先看249。能进去实属交好运,我是在蹭窟过程中路过,突然发现门开着,里面有个老外在参观,于是厚着脸皮也进去游赏一番。249是一座典型的覆斗顶形洞窟。顺便说说莫高窟的窟形变化,从北魏时期的中心塔柱窟为主,到西魏北周之后覆斗顶窟逐渐成为主流,可以看作是窟形中国化的一个过程,猜测可能也与礼佛方式的变化有关:僧徒不再以塔为中心绕塔,而是面对佛像观瞻及礼拜。249的精华在于窟顶:覆斗的四个面上(也就是四披)满是灵动的图案。下面这张图色调偏暗,但实际上进入窟室我的第一感觉就是眼前发亮。和北魏窟的暗色调不同(当然与颜料变色有关),这里窟顶四披的主色调是白色和青蓝色,很是提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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窟顶西披,也就是正对窟门的正披壁画非常抓人眼球,中央是阿修罗王的形象。阿修罗是佛教天龙八部之一,天生好战。画面中的阿修罗王四臂四目,双手高擎日月,威风凛凛地站在大海里,海面才到他膝盖处,头直接顶到了忉利天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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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修罗王身侧有雷公电母,风伯雨师等众神。这是雷公的形象,看上去像怪兽,围着一圈连鼓。那时候的人相信隆隆的雷声是由于雷公击打这种连鼓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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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由得让人想起山西忻州九原岗北朝壁画墓里雷公图像。这两幅壁画的绘制年代非常接近,估计是当时流行的神仙图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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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9窟顶南北披分别是西王母和东王公驾车出游图。他们是战汉以来中国墓葬艺术的常见题材,作为中国人崇拜的神仙而存在,但在这里和来自印度的阿修罗王共处一室,真是神奇的相遇啊。下图为南披的西王母,车驾飘然恍如在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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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披的东王公图像已残。这是旁边的开明神兽,和画面上的其他一些神兽类似,也是来自《山海经》的记载,形象是虎身+一排人头。后来查了才知道是昆仑山的守卫者,且在东王公西王母出巡时担任引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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窟顶四披下方都绘制了一些山林动物和狩猎场景,是水平高超的艺术小品。北披下方这幅狩猎图里,左下角猎人在马上回身射虎的场景绘制的尤其生动。这个姿势有个专门的称谓,叫做"安息射",或者帕提亚式射箭法,发源于古代伊朗。对了,这个姿势在九原岗壁画墓里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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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披下方的猴子和饮水的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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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些白描的动物:这只野牛极为传神,表现出被猎人惊扰而回头张望的紧张感。这么纯熟而符合解剖学的绘画手法,如果不说是在敦煌,我还真以为是西方人文艺复兴以后画的素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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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这群野猪,有大有小,远离狩猎队伍,悠然自得。我看到过有种猜测:这些白描动物也许是当年画师班子里的师傅打出线稿,而负责上色的工匠忘记或未来得及画完的半成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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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9窟亮点主要是在窟顶。再看看西壁龛内的伎乐飞天,也不错,很飘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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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壁龛内也有婆薮仙和鹿头梵志,之前在254介绍过,不再重复,但感兴趣的人可以对比一下风格的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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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来看看285窟。这里不对普通游客开放,无缘得观,但在西魏石窟里很具代表性,且有明确的纪年题记(大统四年),据考证可能就是文献记载的东阳王元荣所开的大窟,因此还是简单介绍一下。总的来说,285的艺术风格和色调有点像249,窟形也都是覆斗顶形,但关键的不同是侧壁上开有券门形的小室,可供僧人打坐修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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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壁南侧,带着风帽的坐禅僧人像,非常写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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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壁供养天人像,难得的是没变色,还保留着绘制时的样子,能让我们看到原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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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壁最引人注目的是一铺五百强盗成佛因缘壁画,类似257的沙弥守戒自杀因缘,也是从左至右的连环画形式。这个故事讲的是古印度的憍萨罗国有五百强盗作乱,这个画面左边讲的是官兵与强盗作战,右边是讲强盗被擒,正在经受挖眼的酷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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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局部是被挖去双眼放逐山林的强盗们。这里可以关注一下细节,每个强盗的表现都不一样,有的已经披头散发陷入了极度疯狂,有的发足狂奔,有的瞪着空洞的眼窝一脸茫然。其中左边的强盗跪地祈求佛陀救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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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佛陀大发神通,将五百人眼睛治好,于是强盗们皈依佛教。这个局部里五个跪拜的僧人便象征五百强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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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到了最右边,五百强盗已经脱胎换骨,用时髦的话说就是变成了佛系,或参禅,或辩经,最终成佛。说说我自己对这幅壁画的理解,不一定对:五百强盗从啸聚山林到放逐山林,其中的因果报应意味非常明显;而佛陀在这个故事里代表着佛法,救度五百强盗代表着把众生从因果报应的死结中解脱出来,成就正果。而眼盲复明则可能是象征着正见吧。这铺壁画还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也就是从尺寸上讲"人大于山",这是敦煌早期壁画中常见的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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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249相似,285的窟顶色调也很明朗,堪称西魏双璧。而且,285窟顶四披的图案还要更加灵动一些。有考证说这两窟可能是东阳王元荣从中原带来的工匠所绘,从大量绘制汉风神仙题材来看,确实是有可能的吧。以下两幅图:上图是窟顶左半部分,下图是右半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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窟顶局部,真有衣袂飘飘,满壁风动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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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神人神兽肩上有火焰,可能是祆教焰肩神的造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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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魏在历史上仅存在了23年,但莫高窟的西魏洞窟却是一朵艺术奇葩,题材汉风浓郁,既不像北魏,也不太像北周,如同流星一般消失在历史的天空。

接下来看看北周时期。莫高窟现存的北周至隋初的石窟有14座,这里介绍一下296窟和428窟。先看428窟,是敦煌最大的中心塔柱窟。很有特色的是中心柱佛龛两侧的枝条,代表了佛教早期历史上的圣树崇拜。佛教早期不设佛像,用一些与佛关系重大的物件作为图腾,例如法轮、足印、莲花。圣树也是其中之一,因为佛陀生于无忧树下,成道于菩提树下,涅槃于娑罗树下。428窟圣树上曾设置有茂密的枝叶,现已脱落,想象一下原貌,圣树掩映下的佛像,也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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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心柱上还有一些非常生动的菩萨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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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姿态还是神情,都是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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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8北壁有一铺降魔变,与254降魔变布局类似,但画幅更大。佛陀在中心安坐,魔军从两侧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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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军张牙舞爪,还有放毒蛇咬佛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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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魔王波旬的三个女儿诱惑佛陀的情节,但总感觉不如254的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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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佛神通变为老妪的魔女,丑态百出,尤其是右边这个还在挖鼻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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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8窟东壁南侧有一铺萨埵太子本生。与254的"异时同图"不同,这铺壁画故事情节更复杂,用了连环画形式展现。但不同于北魏时期,采用了上中下三层,故事沿S形展开,按顺序是上层从右到左,中层从左到右,下层再从右到左。以下两幅图:上图是壁画右半部分,下图是左半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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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最引人瞩目的情节还是萨埵刺颈跳崖,以及虎食萨埵。萨埵颈部喷出的鲜血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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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局部:萨埵的两位哥哥飞马回宫报告凶信,画师用被风刮得一边倒的树木反映马的速度之快,让观者体会到骑马者之心急如焚。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壁画中对山的描绘,仍是早期壁画中“人大于山”的画法,连绵的山峦一方面点出故事发生的自然环境,另外也起到分割画面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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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8东壁北侧是须达拏太子本生,与南侧的萨埵太子本生类似,也是上中下三层连环画。故事讲的是古印度叶波国太子须达拏乐善好施,来者不拒。有一次敌国利用这一点,向太子索要镇国之宝----神象,太子也照给不误。国王大怒,把这个坑爹的儿子流放,结果没想到他后来连自己的妻子儿女也布施出去给人做奴仆。当然,最后是本生故事里常见的大团圆结局。这类故事提倡的是极端的布施,今天看来令人咋舌。下图这个局部是须达拏在流放途中把衣物施舍给了婆罗门,右上角的婆罗门扛着棍子,挑着衣服,得意洋洋的姿态生动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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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8南壁还有一幅卢舍那佛壁画值得说说。卢舍那是三身佛中的"报身",其袈裟上绘制了天界、人间和地狱的众生。之前在青州博物馆看到过龙兴寺造像中北齐的卢舍那法界人中像,与此年代和图案都近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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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壁有一幅佛涅槃相,是敦煌最早的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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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8窟的部分平棋藻井有这样的裸体飞天,殊为少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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窟室前部人字披上用红色绘出椽子的形状,之间有华美的花卉和小动物,小巧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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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简单看看296窟。这里最大的亮点就是窟顶繁复的故事画,例如善事太子本生和微妙比丘尼因缘。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微妙比丘尼,这是个极其苦命的女人,死老公死孩子什么的就不在话下,自己被活埋还能被盗墓贼挖出来,这种极致的剧情也不知道是谁编出来的。有兴趣的可以搜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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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6南壁也有一铺五百强盗成佛因缘,之前介绍过不赘述。这个局部是骑马将军像,马画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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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魏北周时期的艺术介绍到这里,下一篇聊聊隋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