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风物漫记甘肃金塔长城

2019-08-27 18:04:50

本文原载于《大众考古》201306期。

全文约4339字,细读大约需要10分钟。

20126国家文物局公布了最新的长城调查数据中国境内现存历代长城总长度为21196.18千米。长城的“家底”已经基本摸清接下来就是要进行现状评估和全面保护工作了。国家长城资源调查工作项目组经过研究选择了甘肃省金塔县境内的长城作为长城破坏风险评估的试点。作为项目组成员我获得了一个考察河西长城的机会。

金塔县地处绵延千里的河西走廊北端历史十分悠久。自新石器时代起当地就有人类活动。县城东南郊的塔院寺有一座密檐式佛塔相传始建于十六国时期“金塔”一名的由来。汉代这里第一次被纳入中原王朝的版图属居延塞管辖大规模的长城修筑自此开始。西有嘉峪雄关南有河西四郡金塔县这颗戈壁明珠长期以来光芒或多或少被遮蔽着。不过正也因少有世人过问换来了一片难得的清静。远山吹来的千年血雨腥风在这里放慢脚步消散了仇恨。这里的谦卑无处可比。直到19世纪末20世纪初瑞典探险家斯坦因对这一地区的长城进行过调查并留下大量珍贵资料。1949年后文物部门先后三次对这一地区的长城进行过调查。如今我们也背起装备走向戈壁踏着前辈的足迹去追寻湮没在风沙中的久远过去。

据最新调查数据金塔县境内分布有汉代及明代长城遗迹248墙体长约150千米。由于地处偏僻附近又有妇孺皆知的嘉峪关金塔长城如今可以说是“被遗忘”了就连本地人一般也不知道自己的家乡还有长城。关注少、破坏多这也是我们项目组选点在这里的原因之一。从嘉峪关市区到金塔县城需要两小时的车程这一路上尽管当代绿洲较历史上大为萎缩但景象仍然比我想象的充满生机。酒嘉公路两侧时有大片绿树和农田如同世外桃源向远方眺望祁连山的雪峰隐约可见。金塔县面积和北京市相当人口只有15万。一旦离开县城宛如走进另一个世界。我们要去的个别地点连四驱越野车都无法开进。远离公路视线所及的人工痕迹大多是汉代遗存置身其间如同穿越回到2000年前的烽火边关。偶见一两座明代烽火台你会觉得仿佛又“梦回明朝”。按道理古代人类活动应选择离水源较近的地方而汉代人为什么把长城修建在沙漠之中呢答案其实很简单2000多年前这里并非沙漠而是水草丰沛的绿洲。汉代经营河西今天的金塔县一带是重要的水源地和屯田灌溉地区。当地彼时单位面积粮食产量不输中原仅长城沿线产粮即可养活上万人口。在20世纪80年代汉代屯田遗迹还清晰可见。然而近年农业开垦面积爆发式增长屯田遗迹被悉数破坏殊为可惜。正如建筑不能脱离人而存在没有了屯田的长城已变成一具“骷髅”。

金塔县城西部的芦草井段长城是最典型的汉代长城。芦草井长城的建筑工艺极有特色墙体用大量的红柳枝、梭梭木和胡杨木垒成数层其间再夯筑沙土。人云黄沙难筑胡杨不材而古人竟然能用它们建成坚固的军事防御工程堪称奇迹。长城两侧是无数比墙体还高的沙丘。据说每一座沙丘下都埋着一棵枯死的胡杨。枯木阻挡了沙尘久而久之即成高丘。沿墙体行走仿佛循着大汉戍边将士的足迹前行。他们常年生活在塞上边哼着家乡小曲边执行着为大汉保卫水源的神圣任务。他们或许早已麻木了残酷的战斗生涯无心关注胡杨美景了吧。据金塔县文物局局长李国民介绍他小的时候家里大人常到这里来取“柴”。沙漠里哪来的柴呢后来从事文物工作才明白所谓“柴”就是长城上的枯木。如此算来当地人从长城上取“柴”的历史至少已半个世纪可以想象50年前的汉长城墙体必然比现在保存得更加高大。20世纪20年代斯坦因的助手在芦草井附近调查时迷路几乎丢掉了性命如今我们坐着越野车、拿着罗盘若无向导也已迷失方向若独身前往则必死无疑。而当地人是如何来去自如取“柴”的呢或许是在沙漠附近生存的本能吧。来到金塔县之前我从不知道烽火台的建筑形式可以如此丰富——在河床底部直接切出规整的方土块垒砌而成。这种方土块当地人称“垡子”。与夯土相比其硬度不相上下。如无经验就算专业的考古人员用肉眼观察也很容易和夯土块相混淆。

另一段有代表性的是北大河故道北岸的汉代长城,该段墙体穿行戈壁,周边是砂石地貌,附近还有裸露的基岩和石英矿。这一带的长城因地制宜,用砂石混筑修建。部分段落以“壕堑”的形式存在。壕堑主要是为了最大限度地防止草原民族骑兵冲锋而建。这一区域的长城保存很差,仅剩约10厘米高的墙体,在地面看就是一个不明显的缓坡,墙体之上遍布车辙。相对于这些年来大型工程建设无数次地跨越长城,甚至将墙体削去一半,车辙实在不算是破坏。最大的破坏并不是无知,而是无畏。这一段长城位于河的北岸,选址目的十分明显——将河道圈在汉朝疆域内。长城墙体在这里分为南北两支,一支继续沿河岸东西向延伸,另一支则向东北进入山谷。随着北大河汇入黑河,并由东西向转为南北向,长城墙体也随之转向北,并把黑河水量较大的段落全部围拢起来,从河东岸回转南下。再向北是由烽火台串成的烽燧线,一路通向内蒙古额济纳旗的居延塞。“塞”即要塞,为驻军之所。

金塔县境内的汉代遗迹有“三城一关”,一关指作为黑河东岸汉匈往来重要通道的肩水金关,“三城”指汉长城沿线的重要城塞地湾城和东、西大湾城。肩水金关之所以著名,在于它是举世闻名的“居延汉简”的重要出土地点之一。金关汉简共3000余枚,为1949年后最重要的汉简考古发现之一。根据这些简牍的内容,我们几乎可以复原汉代整个金塔地区的生活。20世纪70年代肩水金关被考古发掘之后,长期得不到有效保护,最近才在周围加了围栏,可围栏加在了遗存最高的一座烽火台周围,而真正的肩水金关关门则被晾在了外面。

地湾城在肩水金关南侧不远,是金关的候官驻所。候官约类似于肩水金关军事管理处主任兼签证官。往来汉匈两地的使节客商要在侯官处盖章方能通行。地湾城有内外两重城墙,外城痕迹已不明显,但内城保存相当完好,气势恢宏。内城的墙面在前几年进行了加固。

再向南不远,是东、西大湾城。两城分别坐落于黑河东、西两岸,隔河相望。东大湾城亦是内外两重城布局。这次考察发现农垦用地已经逼近到城墙脚下。城址本体的保存状况也并不理想,外城城墙几乎无法辨认。据当地文史专家刘玉林老师介绍,80年代时外城城门的两个门阙还很高,如今仅剩半座。内城城墙保留了一座瓮城和几个马面。墙体有多处新形成的缺口。城内还能看到一座建筑基址,其墙体有一人高。隔河相望的西大湾城是东大湾的副城。90年代初,一场洪水冲毁了西大湾城的东墙。后来国家文物局出资在河岸附近修了一座防洪堤坝。从东大湾城离开之时,天色已晚,夕阳下三座残城尽显苍凉。这里曾是军旗猎猎、良田千顷、客商云集之地,如今竟成为死地。

14世纪中叶,明军围攻黑河下游元人重镇黑水城,久攻不下。于是明将宋晟率军在上游筑坝,截断水源,元人被迫突围北遁,自此黑河下游环境恶化。金塔地区无水无粮,战略价值大不如前,最终其战略要冲的角色被明王朝彻底放弃。自汉武帝以来经营逾千年的北方重镇从此成为草原民族的势力范围。汉代开拓河西走廊,在北部新建长城,除了保卫新疆界之外,也是作为进攻的桥头堡。而“固守封疆”是明太祖时期就已定下的国策,即固守中原旧地,永不开疆拓土。环境变化和国策影响,使得明长城防线全面后退,成为了彻底的边境防御工程。

明代,金塔地区虽然已不是战略重镇,但作为边防前沿一度有过完善的预警体系。因此金塔县境内遗留了许多明代烽火台,在与高台县交界处还有一段不长的壕堑存在。明代壕堑较汉代的保存相对较好,有数米宽的黄沙铺底。壕堑中掘出的砂土则堆砌在壕两侧,形成两道矮墙。沿壕堑每二三百米设一座烽火台。有些烽火台直接建在壕堑底部,台体高可达七八米,墙面可见古人留下的登台脚窝。有些台子顶部堆放着整齐的芦苇和柴草,那正是点燃烽火的燃料。也许,自明朝灭亡以后再没有人登上去。

烽火台如人,每座都有不同的样貌甚至性格。在人类强大的破坏力面前,它们“坚强不屈”。如一座俗称为“沙枣墩”的烽火台临近水库,周围地下水渗出地面形成浅水洼。沙枣墩就被包围在浅水洼中间。按理说沙土的基底长期受到水浸泡,再加上四季气候变化热胀冷缩,但沙枣墩20年来竟没有太大变化。更有意思的是,台顶在50年代被安装了测绘用的金属架,看上去就像带了一顶帽子,像这样在台顶安装金属架的烽火台不止沙枣墩一座。那些500多年前并肩战斗的烽火台,在当代又发挥余热了,想到这里我竟有几分莫名的感动。

另一个烽火台在水库旁的制高点,俗名“大墩”。大墩是甘肃境内现存最大的一座烽火台,也是明长城中的绝对明星。大墩在山顶,人们很远就能看到,气势逼人。大墩的台体为圆柱型,全部用土坯砖砌成。直径大约七八米,高则不下十米。从墩台的底部俯瞰,方圆数十里也能尽收眼底。在水库对岸的低地上有一座小烽火台与大墩互为呼应。当草原骑兵出现在地平线上,就可以在烽火台上迅速燃起烽火。待敌人前锋到达时,警报早已传入内地。我在大墩附近采集到一件瓷蒺藜标本。瓷蒺藜在明代绝对是高端武器,就是在空心瓷胎里面装入火药。如果埋入地下,就是地雷;如果直接投掷,就是手雷。这件标本正好有一个伸出导火索的圆孔,且周围发黑,应该是使用过的。我们可以想象,在500年前,曾发生一场激烈战斗,蒙古铁骑冲向大墩,被明军的地雷炸得人仰马翻;亦或敌人进攻得手,而驻防大墩的最后一个士兵点燃导火索与敌人同归于尽……一切已经逝去,唯有残迹默默守候。寒风与流水如刀,在整齐排列的土坯上切割出一道道疤痕。当然,还有随处可见的“xx到此一游”。

考察的最后一站在北大河南岸。明代时北大河已经成为边界天险。岸边的一座明代烽火台,外面有一圈围墙。这种带围墙的烽火台俗称“墩院”,在西北地区的明长城体系中非常流行。院内有居住遗迹,地面上能够捡到粗瓷罐底和青花瓷残片。也许前者是守军无聊时斗蛐蛐的蛐蛐罐,而后者曾经无数次盛满香喷喷的拉条子……然而到了20世纪90年代,当地农民竟拆下墙上的砖坯并靠墙垒起羊圈。如今保存较好的烽火台是少数,多数台子已坍塌如土堆状,还有一些显然刚塌不久、断面还是新的。当地博物馆的刘老师说,20世纪80年代时还保存完好的烽火台,如今已彻底消失,短短30年而已。以同样的破坏速率,再过一个30年,会如何呢?

河西之风,千年常吹。由汉入明,金塔见证了长城的历史,也见证了王朝的兴衰和人类对环境无情的予取予求。如今长城沿线已没有了血雨腥风,作为一项军事工程也早已退出了历史舞台。当实用主义正在摧毁这项人类最伟大的文化遗产,我们所要保护的,已不仅仅是一道残墙,而是一个民族即将失去的情怀。有时我们会自嘲,保护文物是逆天的行为,因为一切终将消亡。所谓保护,不是让它们长生不老,而是延年益寿。我们应该庆幸我们这一代人还能看到长城,希望我们的子孙后代也能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