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王堆汉墓出土油画漆器研究

2019-08-23 15:21:59

本文原载于《江汉考古》2017年01期。

全文约7814字,细读大约需要20分钟。


摘要:漆器上浅色花纹的绘制须采用油画工艺。汉代油画漆器数量较多,以马王堆汉墓出土者为代表,多为梳妆用具、家具和葬具,纻胎或木胎,图案以云气纹为主,基本在器物外表施加,多为黑地彩绘,色彩丰富,包括红、绿、灰、褐、白、黄等色,纹饰风格粗犷,使用者身份等级很高。这些油画漆器中有一部分是五彩画漆器,器形主要有屏风、奁和笥。漆器油画工艺的起源或可上溯至新石器时代的陶寺文化,其后不断发展,至隋唐时期衰落。

关键词:湖南长沙;马王堆汉墓;漆器;油画;汉代

1972-1974年发掘的马王堆三座汉墓[1],位于湖南省长沙市东郊,为西汉初期长沙国丞相、轪侯利苍及其家属的墓葬。其中,二号墓的墓主为第一代轪侯利苍,卒于汉惠帝二年(公元前193年)。一号墓的墓主为利苍之妻“辛追”。三号墓的墓主为利苍之子第二代轪侯利豨的兄弟,也有学者认为是轪侯利豨[2],下葬年代为汉文帝前元十二年(公元前168年)。一号墓在构建时分别打破了二号墓和三号墓的封土,则其年代应再晚些,大致为汉文帝前元十二年以后数年。马王堆汉墓的发掘,为研究西汉初期手工业和科学技术的发展,以及当时的历史、文化和社会生活等方面,提供了极为重要的实物资料。

马王堆汉墓出土了大量漆器,其上的花纹绘制方法主要有漆绘、油画和锥画。油画是用朱砂或石绿等颜料调油,可能是桐油[3],绘画于已经髹漆的器物上,《髹饰录》杨明注:“然黑唯宜漆色,而白唯非油则无应矣”[4]、“如天蓝、雪白、桃红则漆所不相应也”[5]。漆器上浅色花纹的描绘须用油画工艺。对于“油画”,中国古代文献中也有相关记载,如《后汉书•舆服志上》记载:“大贵人、贵人、公主、王妃、封君油画軿车。”其中的“油画”很可能与本文所讨论的油画内涵相同。下面即对马王堆汉墓出土油画漆器略作探讨,不当之处,敬请方家指正。

一、马王堆汉墓出土油画漆器

根据发掘报告的文字描述,并佐以相关彩色图片可知,马王堆三座汉墓均出土了油画漆器,下面分别予以介绍。

(一) 马王堆二号汉墓出土油画漆器

壶,木胎。盖内髹红漆,盖顶髹黑漆为地,中心绘一变形凤纹,其外绘大小两组云气纹。云气纹用朱色勾描出流畅的粗细线条,再以白色填绘其间,其外再绘波折纹和点纹。

(二) 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油画漆器

圆奁(M3∶北155),纻胎[6]。双层。盖顶用白色凸起线条勾边,内用矿物颜料调油填绘红、绿二色云纹。边缘二周由菱形纹、波折纹组成装饰带。盖和下层的外壁,以及上层的口沿均用同样方法饰油画云纹,下层近底部饰一圈几何花纹。下层内置一铜镜(图一,1)。

图1.jpg

图一 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油画漆器

笥(M3∶北162),发掘报告称之为长方奁,笔者认为应为笥,详见后文。纻胎。双层,盝顶形盖。外髹黑漆,内髹红漆。盖、上层外壁口沿部位的花纹与油画双层圆奁M3∶北155相似,底层外壁无花纹。器内置一顶漆纚纱冠,并有其附属品丝织物及木棍等(图一,2)。

箕(M3∶北21),木胎。发掘报告描述其纹饰为粉彩,笔者根据该器的彩色图片初步判断,其可能也为油画漆器,故列于此。器内黑地上绘黄、红等色云纹,器外黑地上绘红色云凤纹(图一,3)。

屏风(M3∶北170),木胎。发掘报告描述其纹饰为粉彩,笔者根据该器的彩色图片初步判断,其可能也为油画漆器,故列于此。屏为黑地,绘红、黄等色花纹,漆膜剥落严重。屏的一面饰勾连云纹,另一面似有龙、璧、火焰和绶带等,但已斑驳不清。屏两面边缘均在黑地上绘红色几何纹(图一,4)。

兵器架(M3∶北179),木胎。发掘报告描述其纹饰为漆绘,笔者根据该器的彩色图片初步判断,其可能也为油画漆器,故列于此。板两面均彩绘,为黑地、朱边,中用红、黄、绿等色绘云气纹,线条粗犷有力。正面有三个木钩,上排一个居中,中下排各二个。出土时中排钩上置带鞘剑一柄。木板下用一八方形大柱支撑。木柱髹红漆,花纹不清。柱插入一方形座中,座上部收杀,四面绘黑地红、黄色云气纹(图一,5)。

(三)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土油画漆器

圆奁[7] (M1∶50),纻胎。盖内髹红漆,外髹黑褐色漆为地,并油画黄、灰、红三色云气纹,颜色鲜艳。器身内髹红漆,外髹黑褐色漆,光素无纹饰。出土时,内盛饼状物。

九子奁(M1∶443),双层,盖和器壁为纻胎,双层底为木胎。器表(除底板外)髹黑褐色漆,再在漆上贴金箔。尤其是上半部,金箔痕迹很清楚,拼合接头处非常规整。金箔上施油画,盖顶和上下层的外壁,以及盖内和上层中间隔板上下两面的中心部分均油画金、白、红三色云气纹。盖的周边和上下层的口沿内均髹黑褐色漆一圈,亦油画云气纹。其余部分髹红漆。上层隔板上放素罗绮手套、朱红罗绮手套、“信期绣”绢手套各1副,以及丝绵絮巾、组带、“长寿绣”绢镜衣各1件。下层底板凿出9个凹槽,槽内放置9个小奁,计椭圆形2件、圆形4件、马蹄形1件、长方形2件,均为纻胎,器内均髹红漆,器表髹黑褐色漆并油画或锥画花纹(图二,1)。其中,椭圆形小奁M1∶443-13,油画金、白、红三色云龙纹,内盛白色粉状化妆品;M1∶443-11,锥画云气纹,并在云气纹中间油画红色点纹,内盛方块形白色化妆品。3件圆形小奁的盖和器身全部油画金、白、红三色云龙纹。其中,M1∶443-8内盛1块丝绵和1束假发,M1∶443-14内盛粉状化妆品和丝绵粉扑,M1∶443-10内盛胭脂。另1件圆形小奁M1∶443-16,锥画云气纹,并油画金、红二色点纹作为点缀,器内盛油状物质和丝绵粉扑。马蹄形小奁M1∶443-15,器表油画金、白、红三色云龙纹,盖边缘绘几何纹,器内盛角质(象牙?)和黄杨木(?)梳、篦各2件。2件长方形小奁器表均油画金、白、红三色云龙纹。其中,M1∶443-9内盛油状化妆品,M1∶443-12内盛针衣和茀各2件。

图2.jpg

图二 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土油画漆器

五子奁(M1∶441),其内的5件圆形小奁中有2件为木胎,器内髹红漆,器表髹黑褐色漆并施加油画(图二,2)。其中M1∶441-7,盖顶油画红色草叶纹,盖顶边缘及盖外壁油画红色波状纹,器身近底处油画朱、赭二色波状纹。M1∶441-8,器表油画红色花瓣纹。出土时,两个小奁内均盛化妆品。

屏风(M1∶447),木胎。一面为红漆地,油画浅绿色花纹,中心部分绘一谷纹璧,周围绘几何方连纹。边缘黑漆地,朱绘点纹和变形菱形图案。另一面为黑漆地,油画红、绿、灰三色云纹和龙纹。龙身为绿色,朱绘鳞爪,作飞腾状。边缘朱绘菱形图案(图二,3)。

几(M1∶445),木胎。通体为黑漆地,油画红色和灰绿色花纹,几上下两面均饰云纹,几足饰几何纹。

黑地彩绘棺,木胎。在棺外表的黑漆地上,以红、黄、赭、绿、灰白等色彩绘复杂多变的云气纹,以及许多穿插其间、形态生动的怪神、怪兽、仙人、鸟、牛、鹿、马、兔、蛇等形象(图三,1)。

朱地彩绘棺,木胎。在棺外表的朱漆地上,以青绿、粉褐、藕褐、赤褐、黄白等明亮的颜色彩绘龙、虎、朱雀、鹿和仙人等“祥瑞”图像(图三,2)。

图3.jpg

图三 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土油画漆器

二、马王堆汉墓出土油画漆器的特点

从数量上看,马王堆汉墓出土油画漆器占出土漆器总数的比例很小。马王堆二号汉墓出土“漆器的花纹全为漆绘,在黑漆地上用红、褐、黄、白等色彩绘色,但多只有朱红一色”[8]。根据上文的统计可知,其中的漆壶应为油画漆器。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漆器中,“有花纹装饰的共218件,漆绘占绝大多数。油彩[9],见于奁,只有二件,系采用漆枪挤出的白色凸起线条作为勾边,然后用朱砂、石绿等调油沟填花纹,色彩灿烂,极为华丽,接近于后世建筑上使用的沥粉装饰方法,在一号汉墓中,仅见之于黑地彩绘漆棺上”[10]。根据上文的统计可知,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的油画漆器可能还有3件,即箕、屏风和兵器架。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土的184件漆器中,有花纹装饰的共134件。花纹的绘制方法主要有漆绘、油画和锥画。其中漆绘占绝大多数,一般是在黑漆地上绘红、赭、灰绿色漆,也有少量在红漆地上绘黑漆花纹的。油画“系用朱砂或石绿等颜料调油(可能是桐油)绘画于已髹漆的器物上,见于食奁、几、屏风等器物。在一些精致的漆器上,例如双层九子奁以及放在双层九子奁和单层五子奁内的大部分小奁,则系髹黑褐色漆为地,再在漆地上贴金箔(加适量银粉,称清金箔),然后油彩描绘。色彩有红、黄、白、金、灰、绿等色。金色颜料似为黄铜粉,已部分锈蚀成孔雀蓝。这种油彩,因其中的油脂年久老化,所以极易脱落”[11]。根据上文的统计可知,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土的油画漆器还应包括两重彩绘木棺。

从胎骨上看,马王堆汉墓出土油画漆器有纻胎和木胎之分。其中马王堆二号汉墓出土漆壶为木胎。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漆圆奁、笥为纻胎,而漆箕、屏风、兵器架为木胎。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土漆圆奁、九子奁为纻胎,而漆五子奁中的两个圆形小奁、屏风、几、黑地彩绘棺、朱地彩绘棺为木胎。可见,马王堆汉墓出土油画漆器中,梳妆用具等小型漆器的胎骨多为纻胎,而家具、葬具等较大型漆器的胎骨为木胎。

从器类上看,马王堆汉墓出土油画漆器种类不多,包括奁、笥、屏风、几、兵器架和棺等。其中,奁的数量和种类较多,包括单层圆奁、双层圆奁、双层九子奁、单层五子奁。很多漆器出土时内盛物品,应为实用器。马王堆一号汉墓发掘报告认为,该墓出土的屏风和几制作比较粗糙,可能是明器,“严格地说,出土的屏风和几应为‘彩绘木器’而不是漆器”[12]。笔者认为此说似可商。根据发掘报告的描述,屏风和几都是髹漆之物,称为漆器并无不妥。另外,从胎骨、髹饰上似乎看不出粗糙之处,或许因其油画斑驳脱落而略显粗糙,但正如上文所引“这种油彩,因其中的油脂年久老化,所以极易脱落”,因而不能以此证明其制作粗糙。而与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土彩绘漆棺大体相似的,还有湖南长沙砂子塘西汉墓[13]出土的彩绘漆棺,保存也比较完整。关于这类彩绘漆棺,当时史籍中也有相关记载。《汉书•佞幸传》记载董贤死后用的是彩绘漆棺,“贤自杀伏辜,死后父恭等不悔过,乃复以沙画棺四时之色,左苍龙,右白虎,上著金银日月,玉衣珠璧以棺,至尊无以加。”“以沙画棺”,颜注:“以朱砂涂之,而又雕画也。”《后汉书•礼仪志下》载:“诸侯王、公主、贵人皆樟棺,洞朱,云气画。”可见,这类彩绘漆棺是当时社会上层人士的习用葬具。

从色彩上看,马王堆汉墓出土油画漆器色彩丰富,包括红、绿、灰、褐、白、黄等色,基本在器物外表施加,个别为朱地彩绘,如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土的第三层彩绘棺,余均为黑地彩绘。与细腻的漆绘和锥画花纹不同,油画图案以云气纹为主,体现了一种行云流水般的粗犷风格,色彩多样,冷暖色调的颜色均有,并能和谐搭配。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土的两具彩绘漆棺,全面体现了当时漆器油画工艺的发展水平。正如发掘报告所言,“两层彩绘漆棺的绘制方法,与后世建筑彩画的做法十分相似,都是先用涂料将木材的表面刮抹平整,再用类似沥粉堆金的做法用油彩描绘花纹。纹样的构图,结构严谨,不留空白,讲求平衡和匀称,有时还运用对称的手法,并且画面不受边纹的局限,往往破框而出。图像的画法,多作铁线描,或平涂勾勒。在色彩方面,既表现了复杂的层次,又很讲求整体效果。如黑地彩绘棺以黑色为地,主体花纹大部使用灰、粉绿等偏冷的间色,以及带间色的暖色调子;而朱地彩绘棺通体涂朱红色,主体花纹使用黄、棕黄、褐、棕等明亮或接近暖色的调子,这样便显得既调和而又富有变化”[14]。

三、相关问题的分析与探讨

(一)油画与五彩画

漆器的五彩画工艺,是指在漆器上绘制多色花纹,深浅色搭配和谐,呈现出生动活泼的画面,与漆器上传统的黑红二色搭配所呈现的凝重、深沉的画面形成鲜明对比。因为涉及浅色花纹的绘制,须采用油画工艺,这或可说明漆器油画工艺的发明和使用是五彩画工艺产生的前提。关于五彩或五色,《周礼•冬官•考工记》载:“画缋之事。杂五色。东方谓之青,南方谓之赤,西方谓之白,北方谓之黑,天谓之玄,地谓之黄。青与白相次也,赤与黑相次也,玄与黄相次也。青与赤谓之文,赤与白谓之章,白与黑谓之黼,黑与青谓之黻,五采备谓之绣。土以黄,其象方,天时变,火以圜,山以章,水以龙,鸟、兽、蛇。杂四时五色之位以章之,谓之巧。凡画缋之事,后素功。”可见,五彩或五色包括青、赤、白、黑、黄。古人对于五色的认识和使用已形成独具特色的中国传统色彩体系和理论。“在中国的传统文化中,颜色不仅作为一种自然色彩用于各种器物和艺术品的装饰,而且更重要的是,古人将其与空间、时间、星象、五行、阴阳等观念相互配伍,形成了一种独具特色的方色理论。具体地说,古人不仅以青、赤、白、黑、黄五种颜色分别表现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而且可以通过空间与时间、天文、哲学等不同观念的联系,完成以颜色表现相关事物与观念的传统。这种方色理论通过颜色与时空体系所建立的固有联系而形成,成为中国传统文化中极富特色的内容”[15]。“中国方色理论的出现年代至少是在公元前第三千纪中叶的新石器时代,由于这一时期人们对于方色的理解已远远超越了颜色本身,而已与天文观与哲学观建立起了有机的联系,这意味着真正朴素的对于方色的原始认知,其观念的形成一定比这个时代更早”[16]。

根据发掘报告的描述,并佐以相关彩色图片和同墓中出土的物疏简[17]可知,马王堆三座汉墓均出土了油画漆器,其中有些是五彩画漆器。

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土漆屏风上的彩绘颜色主要有黑、红、绿、灰等色,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漆屏风上的彩绘颜色主要有黑、红、黄等色。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土简二一七记“木五菜(彩)画并(屏)风一,长五尺,高三尺”。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简二七四记“木五菜(彩)画并(屏)风,长五尺,高三尺一”。出土实物与简文所记可相互对应,出土实物名为木五彩画屏风。木说明了其的胎质为木胎,五彩画说明了其上的装饰。

前文已述,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油画漆笥(M3∶北162),盖、上层外壁口沿部位花纹与油画圆奁M3∶北155相似,内置一顶漆纚纱冠,并有其附属品丝织物及木棍等。该墓出土简二六八记“冠小大各一,布冠笥,五采(彩)画一合”,当指此器和所盛漆纚纱冠。出土实物与简文所记可相互对应。因此,发掘报告称其为长方奁,不确,应称为笥,纻胎,施五彩画,其内盛冠。

前文已述,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土油画圆奁(M1∶50),盖外髹黑褐色漆为地,并油画黄、灰、红三色云气纹,颜色鲜艳。该墓出土简二三二记“布检五菜(彩)□一合”。“□”为不可释读之字,根据上引三简所记推测,或也应为“画”。出土实物与简文所记可相互对应。可见,此油画圆奁亦为五彩画漆器。

(二)油画的起源与发展

若要追溯漆器油画工艺的起源,则需从考古发现的汉代以前漆器入手。根据笔者搜集的资料,漆器油画工艺的起源或许可以上溯至新石器时代的陶寺文化。1978-1984年,在山西襄汾陶寺墓地出土了距今3800年至4000年的彩绘木器,外壁施以彩绘,多以红彩为地,用白、黄、黑、蓝、绿等色绘出图案[18]。如M2001出土几何勾连纹案,案面及支架外侧遍涂赭红色,沿案面四周内、外涂两重白色条带构成边框,边框内绘白色几何勾连纹,图案已斑驳不清(图四,1) [19]。M3015出土彩绘盆,通体器表施红彩,沿面上隐约可见白色图案残迹,具体纹样已无法辨认(图四,2)。M2001出土彩绘高柄豆,通体器表涂赭红色,其上隐约可见斑驳不清的白色图案(图四,3)。根据“白唯非油则无应矣”推测,这些漆器上的白色图案当是油画。

图4.jpg

图四 山西襄汾陶寺墓地出土彩绘漆器

战国时期,油画漆器并不多见,在大型墓葬中偶有出土。1971-1972年,在临淄原齐国故城周围发掘一座殉人墓[20],年代为春秋、战国之际,墓主为齐国卿大夫一级的大贵族。在墓圹顶部发现的漆器有雕花彩绘条形器、朱地黑彩羊形器、施黄红绿三彩的镇墓兽、黑地红彩漆豆以及用骨装饰的漆器等。这些漆器出土时腐朽严重,器形均遭破坏,但漆皮仍存,其装饰风格能看清楚。这批漆器基本都是黑地朱绘,个别为朱地黑绘,偶尔有用白色勾边的。其装饰图案有八种。其中图案三,分上中下三层,有的中心图案用白线勾边,使单线图案变成红白两色的复线图案。战国中期的湖北江陵望山M1[21]出土的豆M1∶B122,在口沿和喇叭形座底上各饰一周绹纹,在二者之间,从上到下,依次为蟠螭纹、黑白相见的方块纹及弧线纹。该墓年代为公元前332-330年[22]。湖北荆门包山M2[23]出土的圆奁M2∶432,盖外壁上、下各绘一周红色带纹,带纹之间用橘红、土黄、棕褐、青等色绘一组由二十六个人物、四乘车、十匹马、五株树、一头猪、两条狗和九只大雁组成的出行、迎宾图(图五)[24]。该墓年代为公元前316年。

图5.jpg

图五 湖北荆门包山二号楚墓出土彩绘漆妆奁(M2∶432)

西汉时期,油画漆器数量稍多,除马王堆汉墓出土者外,其他汉墓也出土了一定数量的油画漆器。如西汉晚期的湖南长沙杨家山M304[25]出土一件银釦漆器,其上嵌有许多人物、禽兽轮廓的金箔,还有几何形花纹与卷云纹图案,在金箔图像细部以黑、白色勾绘轮廓,增加了图像的立体感,使图像看起来更加生动。

东汉及其后,漆器的出土数量虽然较少,但有些图案比较复杂的彩绘漆器,如彩绘人物故事题材的漆器,对色彩数量要求较多,非传统的黑红二色所能完美表达,其彩绘颜色较丰富,其中不乏浅色,据此推测此类彩绘漆器或应为油画漆器。如“乐浪彩箧塚”[26]出土之“彩箧”[27],其上用多种颜色彩绘帝王孝子等人物,并且基本上在每个人物旁都有榜题(图六)。安徽马鞍山东吴朱然墓[28]出土的彩绘宫闱宴乐图漆案,也有“皇后”、“长沙侯”、“虎贲”等榜题。同墓出土的几件漆盘,其彩绘图案也以人物故事题材为主,如童子戏鱼、两童子持棍对舞及历史故事季札挂剑等。江西南昌火车站东晋墓[29]出土的车马人物纹漆奁、宴乐图漆平盘等,彩绘颜色丰富,设色浓淡有致。山西大同石家寨北魏司马金龙墓[30]出土的漆画木板(或为屏风),彩绘颜色有黄、白、青绿(深浅不同)、橙红、灰蓝等色,图案内容为人物故事,附榜题和题记。

图6.jpg

图六“乐浪彩箧塚”出土“彩箧”上的彩绘人物故事图

四、结语

漆器油画工艺是彩绘工艺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主要适用于浅色花纹的描绘。唐代以前,彩绘工艺在漆器髹饰中应用较多,涉及浅色花纹的绘制,其中应不乏油画漆器。以马王堆汉墓出土油画漆器为代表的汉代油画漆器数量较多,图案以云气纹和人物故事纹为主,使用者身份等级很高。至隋唐时期,漆工艺中盛行金银平脱和螺钿,彩绘不再流行,油画也随之衰落。

从马王堆汉墓出土漆器总量看,油画漆器所占比例较小,涉及器类有限,包括奁、笥、屏风、几、兵器架和棺等,不见杯、盘类食器,而多为梳妆用具、家具、葬具。从汉代漆器整体来看,汉代最高级漆器“乘舆”用釦器,制作工序复杂,费时费工,价格昂贵,在髹饰上主要使用的是髹丹画工艺[31],采用传统的内红外黑、黑地朱绘工艺,而器形多为杯、盘类食器。由此可见,在汉代,漆器油画工艺应用范围有所局限,杯、盘类食器的髹饰基本不用油画工艺,而有相当一部分梳妆用具、家具和葬具等采用了油画工艺。从胎骨上看,马王堆汉墓出土油画漆器有纻胎和木胎之分,其中梳妆用具等小型漆器的胎骨多为纻胎,而家具、葬具等较大型漆器的胎骨为木胎。很多漆器出土时内盛物品,应为实用器。马王堆汉墓出土油画漆器色彩丰富,包括红、绿、灰、褐、白、黄等色,基本在器物外表施加,多为黑地彩绘,以云气纹为主,图案流畅,凸显粗犷之风,冷暖色调搭配和谐。

从理论上讲,五彩包括白色,白色须用油绘制,因此五彩画漆器均应是油画漆器,而油画漆器中有的施用颜色达不到五彩或多彩,不宜称为五彩画漆器。马王堆汉墓出土油画漆器中有一部分是五彩画漆器,器形主要有屏风、奁、笥。漆器油画工艺的发明和使用应是五彩画工艺产生的前提。根据目前田野考古发掘所获资料以及相关研究初步推断,漆器油画工艺的起源或许可以上溯至新石器时代的陶寺文化,若今后能有相关的科学检测结果,或发现该时期保存较好的油画漆器,则将为这一推断提供更加有力的支撑。需要说明的是,本文所讨论的马王堆汉墓出土油画漆器,或是发掘报告已经认定的,或是笔者根据其文字描述和彩色图片等作出的推断,其中可能会有遗漏或误判情况,相信随着日后发掘资料的不断积累,以及研究工作的不断深入和细化,将会进一步证实、补充或修正现有的相关结论。


注释

[1]a.湖南省博物馆、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长沙马王堆一号汉墓》,文物出版社,1973年。b.湖南省博物馆、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长沙马王堆二、三号汉墓》,文物出版社,2004年。

[2]a.傅举有:《汉代列侯的家吏---兼谈马王堆三号墓墓主》,《文物》1999年第1期。b.陈松长:《马王堆三号墓主的再认识》,《文物》2002年第8期。

[3][明]黄成《髹饰录》记载:“油饰,即桐油调色也”。见王世襄:《髹饰录解说》,文物出版社,1983年,第76页。

[4]王世襄:《髹饰录解说》,文物出版社,1983年,第76页。

[5]王世襄:《髹饰录解说》,文物出版社,1983年,第93页。

[6]原文称为夹纻胎,实为纻胎(布胎),本文均改称纻胎,具体论证见洪石:《战国秦汉漆器研究》,文物出版社,2006年。

[7]发掘简报称为“食奁”。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土简二一二记“髹丹食检一合盛稻食”,发掘报告将其与此件出土实物M1∶50相对应,不确。此器盖内髹红漆,外髹黑褐色漆为地,并油画黄、灰、红三色云气纹。其彩绘与简所记“髹丹”不符。此器为纻胎,应即简二三二所记“布检五菜(彩)□一合”。

[8]湖南省博物馆、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长沙马王堆二、三号汉墓》,文物出版社,2004年,第13页。

[9]本文统一称为“油画”。

[10]湖南省博物馆、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长沙马王堆二、三号汉墓》,文物出版社,2004年,第117页。

[11]湖南省博物馆、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长沙马王堆一号汉墓(上集)》,文物出版社,1973年,第76页。

[12]湖南省博物馆、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长沙马王堆一号汉墓(上集)》,文物出版社,1973年,第94页。

[13]湖南省博物馆:《长沙砂子塘西汉墓发掘简报》,《文物》1963年第2期。

[14]湖南省博物馆、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长沙马王堆一号汉墓(上集)》,文物出版社,1973年,第13、14页。

[15]冯时:《自然之色与哲学之色---中国传统方色理论起源研究》,《考古学报》2016年第4期。

[16]冯时:《自然之色与哲学之色---中国传统方色理论起源研究》,《考古学报》2016年第4期。

[17]洪石:《东周至晋代墓所出物疏简牍及其相关问题研究》,《考古》2001年第9期。

[18]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山西工作队等:《1978年-1980年山西襄汾陶寺墓地发掘简报》,《考古》1983年第1期。

[19]图三采自中国漆器全集编辑委员会:《中国漆器全集》第1卷,福建美术出版社,1997年。

[20]山东省博物馆:《临淄郎家庄一号东周殉人墓》,《考古学报》1977年第1期。

[21]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江陵望山沙塚楚墓》,文物出版社,1996年。

[22]刘彬徽:《从包山楚简纪时材料论及楚国纪年与楚历》,《包山楚墓》,文物出版社,1991年,第536页。

[23]湖北省荆沙铁路考古队:《包山楚墓》,文物出版社,1991年。

[24]图四采自中国美术全集编辑委员会:《中国美术全集•工艺美术编8•漆器》,文物出版社,1989年。

[25]湖南省博物馆:《长沙杨家山304号汉墓清理简报》,《考古学集刊》第1集,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1年。

[26]朝鲜平壤名胜旧迹保存会:《乐浪彩箧塚遗物聚英》,1936年。

[27]彩“箧”应称为“笥”。

[28]安徽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等:《安徽马鞍山东吴朱然墓发掘简报》,《文物》1986年第3期。

[29]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南昌市博物馆:《南昌火车站东晋墓葬群发掘简报》,《文物》2001年第2期。

[30]山西省大同市博物馆等:《山西大同石家寨北魏司马金龙墓》,《文物》1972年第3期。

[31]洪石:《战国秦汉漆器研究》,文物出版社,200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