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兹壁画二题

2019-08-23 12:07: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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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刊登于:《龟兹学研究(第五辑)》2012年3月


龟兹石窟含蕴厚丰、造诣极高。由于历史原因,所以塑像基本不存,现今为世人与学者所能观赏与研讨者,主要是其壁画。壁画中题材、母题、主题多种多样,可从不同视角与线索探讨。虽然从德国人早期的研究起,壁画的研究、考证就获得了较多的成果,直至近年国内学界各方,就此问题有更多考论,但对其中不少方面,还有思考辨析的余地。承蒙新疆龟兹研究院邀请参加学术会的美意,不揣浅陋,撰此小文,就正于方家。

一、地狱轮回图

1.龟兹壁画

龟兹壁画内容非常丰富,轮回地狱图像亦占其中之一。

克孜尔石窟175窟的五趣轮回图,库木吐喇75窟与79窟中的六道与地狱景象,都是反映业报轮回观念的重要图景。克孜尔175窟位于谷东区(共有谷西、谷东、谷内三区)中部,有一组六窟编为175至180号。据《克孜尔石窟总录》,其时代为六世纪。窟口南向而偏东35度,是典型的中心柱窟。壁画内容有因缘佛传与佛涅檠图,还有塑绘结合的提婆达多砸佛、众魔怖佛等等。部分壁画被揭取(德国考察队命名此窟为诱惑窟)。五趣轮回图位于东甬道西壁也就是该窟中心柱的东壁上,惜下半部多己残毁。此幅图绘以佛为中心,其外绘三层大圆圈,每层内画出诸多组小图像。多以小立佛合其手指前方图像构成。似为反映十二因缘的图景。

此画面中心有较大坐佛一身。内圈由佛像右侧起而计,第1为與死人图;第2为伎乐;第3为七佛(均为交脚姿,中大侧小);第4为歌舞;第5分别为或坐或立者。继从中圈右侧起计:第6为宰杀小动物;第7为陶师制瓶;第8为二牛耕地;第9为二农人锄地;第10图残缺。外圈:第11图有象与孔雀等兽;第12为烈火上五身裸体人;第13有一裸瘦老人在烈焰中,其下部南端尚存两身供养天人(见图1)。从画面的内容来看,确实显得深奥难僻,略与十二因缘内涵对应。画面上部,似也对应于天道和人趣,由于以上理由,此图才被推论为五趣生死图。但是,与典型的生死轮来比较,相似的因素构成却并不够多。因为五趣生死轮图已经形成较为固定的模式。其圆轮的形态,中心的内圈有天道人趣、恶道与四大部洲等。外围则有十二缘起及生死链的内容。由于佛典之中的五趣生死轮,不仅原理有种种论述中,更重要的是其画面在佛典亦有相当清楚的描述。太史文的考察则发现,从印度到中国,包括中亚、敦煌、西藏等地区图画模式具备经典性与地方性,契合经典使其基本一致,虽有变化,却又重复相近。每一处的五趣轮,与原典均有相似处,也有相异处,无论是9世纪。抑或是12世纪以后之作。所以,克孜尔此窟壁画的内容及形态的独一特殊性,值得进一步重视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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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 克孜尔第175窟

库木吐喇石窟与克孜尔石窟由渭干河相联系。1979年发现的第75窟位于窟群区的中区(有谷口、窟群两大区),方形纵券顶,窟口向正北,9世纪。正壁绘有一坐禅形姿僧人,手中端捧宝珠,升出几道墨线(或表云气),分别升至身上方及两边。主像顶上有树冠,两旁有两道云气下降再升卷,托两尊小佛。这有可能是表达天道的界限。其右上有须弥山,两旁有日月,上有天宫庭院。山形部分是否有阿修罗待考。左上有两层人物,上具3身跪姿人物、其下4身具头光跪姿人物,有榜题但字迹磨灭。中下四组图为三恶趣与人道。左中为四身回鹘装立像,应表人道。右中为牛头狱卒、手持三股叉,搅动镬汤大锅,是地狱道。右下有一马一驼,为畜生道。榜题仍有“……畜生……为……”等字。左下有两骨瘦如柴者处火焰中,应表示饿鬼道(见图2)。僧人形下方有墨书题记,惜多有残缺〈括号内的经籍为或有关连):

无量观门(《首楞严经》、《瑜伽师地论》、《显扬圣教论》、《楞严经文句》)

作圣四大(《首楞严经》、《禅秘要法》

白光白色水轮(《首楞严咒》、《阿弥陀经》)

金轮、火轮、自身骨观等(《达摩多罗禅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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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 库木吐喇第75窟

从目前图像情况来看,此图式无疑表达了五趣轮回,虽然原作的很多榜题湮灭。图像特征中揉人的回鹘施主很明确,可以说明这一点。无论表达天道的上层与人道的中层人物,其服装均为翻领大袍样式。三恶道即地狱饿鬼、畜生,都清楚无误。至于其中是否传达出六道,则还值得斟酌。其中关健是有无阿修罗道,有无此道是区分五趣与六道的界限。此图像中虽有须弥山与天宫,尽管阿修罗的形象常与此相联系,但从现在图式中还难以辨别出阿修罗的特征,所以仍然只能将其归为五趣轮回。

但此图并非上述圆轮形式,与内地中原习见的地藏六道之关系,亦可再加考虑。因为其墨书题记的内容,似为禅僧所观,又涉及不少别样经典。如上举《达摩多罗禅经》中就有水轮、火轮、骨观等。第75窟的两壁也还有坐佛、回鹘供养人之像、汉文题记,以及小型圆轮图像。如其右侧壁上排第2、3身佛之间绘一圆轮,分三层。内圈模糊,中圈分五格,顺时针绘有宫廷、猴、跪姿汉人等。外圈分为12格,分别绘出人物、对坐者、镬汤锅等等。此图圈虽然小且多数细节模糊,但是基本格局的五趣、十二因缘,却与律藏毗奈耶中五趣生死轮基本对应。另外此壁还画有一圆轮及方框,内有狐、蛇等形象。

2.典剧源流

轮回图像中的五趣:天、人、畜生、饿鬼、地狱,与六道实质相同,都是说明佛教的生命观。六道较五趣增出了“阿修罗道”,其实是从小乘到大乘的演进中生成。在此“趣”与“道”是同义的。佛教辞典说,而龟“阿修罗”即非上善、又非恶趣;其原型为印度教战神,帝释天争斗,所以可表示诤性。在轮回系统中不占重要地位。一般而言,小乘经典应用“五趣”、大乘经典应用六道(天、人、阿修罗、畜生饿鬼、地狱)。但实际上大乘经仍多沿“五趣”、文词与内涵对应并不严格。但从图像视角来看,多出了三头六臂擎日月的阿修罗之像,易成对称之图形。

轮回图像的典型即“五趣生死轮”,律藏译典,又称五道轮、生死轮或十二因缘图。梵文说,这在佛教经典中有着明确清晰的述说。唐义净译《有部毗奈耶杂事》卷十七说及此图缘起,给孤独长者施释迦祗园后,思虑庄严彩绘,佛陀亲自讲说了如何布置、如何具体图案画法,《有部毗奈耶》卷三十四等也有详说。

应随大小圆作轮形。处中安毂。次安五辐。表五趣之相。当毂之下。画捺落迦。于其二边。画傍生。饿鬼。次于其上。可画人天。于人趣中。应作四洲。东毗提诃。南瞻部洲。西瞿陀尼。北俱卢洲。于其毂处。作圆白色。中画佛像。于佛像前。应画三种形。初作鸽形。表多贪染。次作蛇形。表多嗔恚。后作猪形。表多愚寢。于其辋处。应作溉灌轮像。多安水罐。画作有情生死之像。生者于罐中出头。死者于罐中出足。于五趣处。各像其形。周圆复画十二缘生。生灭之相。所谓无明缘行。乃至老死。无明支。应作罗刹像。行支。应作瓦轮像。识支。应作猕猴像。名色支。应作乘船人像。六处支。应作六根像。触支。应作男女相摩触像。受支。应作男女受苦乐像。爱支。应作女人抱男女像。取支。应作丈夫持瓶取水像。有支。应作大梵天像。生支。应作女人诞孕像。老支。应作男女衰老像。病支。应作男女带病像。死支。应作舆死人像。忧。应作男女忧戚像悲。应作男女啼哭像。苦。应作男女受苦之像。恼。应作男子挽难调既驼像。于其轮上。应作无常大鬼。发。张口。长舒两臂。抱生死轮。于鬼头两畔。书二伽陀曰。汝当求出离,于佛教勤修,降伏生死军,如象催草舍。于此法律中,常修不放逸。能竭烦恼海,当尽苦边际。次于无常鬼上。应作白圆坛。以表涅圆净之像。

五趣生死轮在佛教美术中源久流长。从印度阿旃陀第17窟,西喜马拉雅的塔波、波东到新疆与西藏、敦煌,中原内地亦有,以至大足南宋石刻,西藏地区寺院壁画及唐卡绘画,以及东亚的日本等处。太史文教授的专著就轮回图像的传播演变进行相当详尽的考察[14],前此的中文论文《地方式和经典式:四川与甘肃生死轮回图》,即为其书中西藏、新疆以外部分,就中国最典范的两处五趣生死轮图像一一瓜州榆林窟19号窟、大足宝顶大佛湾的生死轮进行详尽的讨论,特别是就其地方性与经典性作了深人思考。

当然,轮回图像并不止于生死圆轮。就中国佛教艺术图像的范围来说,我们可知还有数条线索。最主要者即地藏十王系统,其次还有卢舍那法界像中细部、还有一些经变局部如《报恩经》、《法华经》等或杂见图像等。就太史文着重考虑的经典性与地方性而言,这些轮回图的经典性更弱而地方性更强,而且有着依次递减的状况。卢舍那法界像依据《华严经》,但经中四处所言五趣并不是专为图画而说,也不严格对应图像;而地藏十王系统所据,更是中土僧人所造撰,无论形式较完备的《地藏菩萨本愿经》、还是形式散短的《阎罗王授记》与《十王经》及《佛说地藏菩萨经》,皆为如此。

从图像演变的情况而言,地藏十王系统中又有不同,即地藏菩萨与五道转轮王分别掌管五趣轮回,当然两者有融合处,但其各自发展,最终汇融。况且十王系统没有形成时,已有五道大神掌轮回的形象。结合石窟与经像,可以梳理其图像特征与变迁。在形态特别的卢舍那法界像中也含五趣六道图像元素,因关涉下一主题,容下文探考。

3.图组线索

A.五趣生死轮

从印度到中国的新疆西藏及内地,再传朝韩、日本。西印度的阿旃陀石窟第17窟,有着5世纪末期的五趣生死轮,惜面面残失不少。其位置在人口门廊的上方,虽没有经典所云的榜题文字,又残缺不少画面,但仍可以恢复其面目。其图可分两大圈,内圈分八格,下为饿鬼、畜生地狱三恶趣,中有东胜神、南瞻部、西牛货、北俱卢四大部洲表人趣,上为神佛表天趣。外圈有18格分绘18缘起,即将十二因缘中“老死”增为“老、病、死、忧、悲、苦、恼”(见图3)。此图入华,以王琰《冥详记》中所载南朝宋时王球见五道轮为最早。元嘉九年时(432年)太原人、涪陵太守王球因城防失守而系狱,得一沙门授经,内有观音、势至菩萨名;又见一车轮,沙门云为“五道轮”。《冥祥记》成书于南朝时,至少5世纪早期内地已知“五道轮”,甚至早于阿旃陀17窟图。至于建业(南京)、长安、洛阳等处寺院情况不明、现仅知寺院曾绘不少地狱变,其中有无此生死轮,则不知其详。敦煌地区所存在榆林窟19号五代窟,时在10世纪中期(见图4);大足宝顶南宋龛(见图5),时在13世纪。榆林窟五趣生死轮画在前后室间的甬道,对面为目连故事变相。这与律藏中五道轮的作用一一代替目连,说其在诸道中见闻有暗合之处,虽然重点不同。大足宝顶之轮,中心的赵智凤与六条镌佛菩萨的云气,显示了地方特色,但其外侧刻铭律藏所云偈颂,并加上新词。两处五道轮的外缘,都有桶状链环,前后露出不同生物的特征,更与律藏所云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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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 阿旃陀第17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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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 敦煌榆林窟第19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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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 大足宝顶

B.五道大神、将军与转轮王

现知最早的轮回相关图像却非圆轮,而是陕西富平的樊奴子造像碑碑阴所刻,时恰在王球所见五道轮后百年、北魏太昌元年(532年)凿刻。笔者查得其碑阴下层具有阎罗王与五道大神。图式恰为一审讯、一判放。阎罗坐帐中,前有牛、狗诉状,而杀戳者吊在杆上受惩。

五道大神手中持戟坐胡床,眼前数道云气,上有一飞天示天道;其下一两人示人道,再下有驼等应为畜生道,底下饿鬼、地狱道处较模糊,但可见有两人戴枷前行(见图6)。五道大神为武人形像,守五道路口,早已见于汉译佛典。三国吴支谦《太子瑞应本起经》、竺法护《普曜经》均有,但是五道大神与五道轮回图像,在樊奴子造像碑中得到确切无疑的体现。而且其图式中主要元素,亦见于卢舍那法界像,6世纪后期,如美国弗利尔美术馆藏品,佛身浮雕带中亦有审讯与判放的情况,虽然五道情形不那么明确,但也可以基本对应,并与库木吐喇79窟中图式呼应。

晚唐以来冥府十王系统确立,《阎罗王授记经》是为基石,其图像化即加上插图赞词者,是成都府大圣慈寺沙门藏川所为,由敦煌本《佛说十王经》可知,四川地区的摩崖雕刻显示了较敦煌图经更早的珍贵资料。成都附近的绵阳北山院九号龛,十王地藏图像以多格龛构成,主格中地藏与阎罗并坐。而武将形的五道转轮王,面前仍为鞠狱,其下横去云气分两层,有云上善人与云下鬼卒,甚至还有近同施舍饿鬼的形像。其五道形貌并不很清晰,或为五道轮王与轮回的过渡形相(见图7)。敦煌本《十王经》的五道转轮王多具六道图识,且有些颇有趣味的变化。其中仅P.2003号于第九、十两王处都画了云气,但未出现五趣六道。而P.2870号绘五朵云气,阿修罗在上,双人、马与驼、火中饿鬼、镬汤地狱依次而下。因其中所少是天道,所以并非五趣仍属六道。英法合璧本中王为文官形,六朵云气阿修罗在上,菩萨形、双人形、马驼、饿鬼、镬汤依次排下。可见是天人与修罗颠到的六道轮回〈SP80)。S.3961号有六道云气并题字“佛道、人道(画阿修罗)畜生道、蛇道(画蛇)、饿鬼道、地狱道”。此中多出蛇道,未题阿修罗道没画人道,不够规范。董文员绘卷有六道云气,画贵妇形示天道、其下六臂阿修罗、夫妇二人道、驼马表畜生、火中饿鬼、牛头与镬汤地狱。日本高野山所藏此经本所绘与董文员卷相近,唯绘艺稍差。总之,十王图卷中的六道并不标准,联同龛像雕刻,可见其形成期状况。虽然其五道大神附五道自有来源。而龙门敬善寺门侧所刻阎罗五道太山题铭处,只有小佛像形,并非诸王神像,而是为其造小佛像,更是说明图像传统有些变幻不定的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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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6 陕西富平樊奴子造像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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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7 绵阳北山院9号龛

前述榆林窟19号甬道与五趣图相对的目连变相内、有五道转轮王身旁出六云气的图景。川渝石窟摩崖中还有不少地藏十王龛像。其十王像下部多有一些地狱图景等,如内江清溪的龛像、安岳圣泉寺等。这些细小雕刻多可与敦煌十王经图对应,但是其中是否含有轮回,确不易识清,或由占地太小不能刻成而不为。大足宝顶最大的20号地藏十王龛像,却并无轮回,其19号锁六耗图上也有轮回要素,但已超过六道范畴,为心造十事。四川安岳三仙洞摩崖十龛冥王横列,五道转轮王处、雕出圆轮升出云气,上首一道有坐佛与坐僧,继有一人、隔道又一人,还有畜生动物形及镬汤形,轮回图式确切无疑。

当然,十王经图续有传承。但是中间环节有些缺乏。南宋明州(宁波)出口日本的十王图皆无题跋。庐山开先寺散出的大理写本《十王经》虽仅有前部,确为具题记之例。容庚与郑振铎曾收藏的一件明代《阎罗王经》,在文辞方面续承敦煌本且有增出。十王图像一如前式,但第十王已改为“第十六道转轮王”,画中对转轮六道则详加描绘。而郑振铎曾藏的一套水陆版画,其前页残存中,也有六道的表现。

十王图像传继在《玉历宝钞》明显体现,其文辞变成道教系统,冥王依然大致如故。最有趣的莫过于清代新疆的锡伯族,仍译出《玉历宝钞》加以沿用。

C.地藏菩萨与五趣六道

地藏菩萨的图像从唐代才开始出现。而五趣六道也随之而来。龙门石窟宾阳中洞侧上方的地藏菩萨立像,手托五道云气,飞天、人形、马、饿鬼形都清楚,惟地狱镬汤处不明。但无疑可判为五道轮回。类似者即长安寺院出土的善业泥(掺有高僧骨灰的成批烧陶作品)

如西安空军通讯学院遗址出土佛像中陶像一原西安万善尼寺处北京故宫博物院有收藏、日本大村西崖也有刊布。这些小像都是地藏趺坐,右手宝珠升出云气花朵,从上而下有项光坐像,坐像、立像、动物,怪物形。具项光应为天道、坐像应为人道。立像虽小而看不出三头六臂,但约对应于阿修罗像。其下畜生道,怪物形约对饿鬼道。底下似还有奔兽。在此虽未见地狱,但也可比定为六道图式了。杭州慈云岭资延寺的五代地藏像,横升的云头上,六道俱现为:贵夫妇形、夫妇人形、阿修罗、牛头镬汤、双饿鬼与马形。

地藏趺坐而六道云气分在两侧,有崔善德造像碑阴与陕西耀县药王山号龛像。天人等或有修罗及畜生饿鬼。咸亨元年(670年)崔善德碑的六云气上形象颇怪,上方两朵各有三像、中间两像一顶龙、一具独角。下方两像一似鬼形、一如护法。所以其并非标准成熟的六道形。而晚唐的耀县碑则基本具备,像右三云朵依次为天、修罗、人道;像左三云朵依次为畜生、地狱、饿鬼道。而敦煌所出的绢纸壁画等,提供了地藏六道的丰富例证。如唐大中五年(851年)的SP29图,所画地藏为僧形坐像,身出六道光芒,分题“成佛道”、“畜生道”等。而SP19的康清奴施绘被帽地藏图,亦出六道,时在北宋建隆四年(963年)。此后有更多的地藏六道像与十王融汇,甚至加上净土图等更多内容。一般而言,凡地藏菩萨处绘六道,十王的转轮王处就不会现轮回了。

新疆柏孜克里克石窟壁画中也有一幅著名的五趣轮回图。其图亦是分列主像两旁,但主像不存,可见旁边有诸趣细部,下部为地狱中详分的磨、碓刀等惩罚埸面。

地藏十王以外的轮回图式,还见于敦煌初唐217号窟东壁门北侧《法华经•观音变》部分。此处贺世哲先生已释为据观音经偈句的救难图景。每个遇难处观音都飞来救助,如若堕落金刚山之人翻身而龟 下,观音迅到,天衣飘带飞举,非常生动。不过其下角确有五道轮回图景,且在斜向的数道云气中,其上有一道飞天,贴着云气而飞,与画面余景不同。其下云气中有一男三女四个人物似在走动,应为人道;再究下云气中有一马双驼等动物,继下有阿修罗立像;再下图景现在已不清楚,但伯希和的摄影师所摄照片上仍较清楚,存有较大的地狱城,城墙内还有蛇等,边有牛头狱卒,上有观音飞到,其后还有二身较大人物。最下为楼阁等图式,外面还有些小图与榜题(见图8)。总之,这一部分除了饿鬼道形象不很清楚以外,诸道情景确切无疑。证以普门品中观音偈句,正与隋阁那崛多所译“种种诸世趣,地狱鬼畜生”相吻合。不过其中以飞天示天道的要素,直承北魏造像碑及龙门地藏像。而大足宝顶大佛湾的16号大方便报恩经变上部刻有六道轮回,则属报恩经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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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8 莫高窟第217窟

归纳而言,轮回图有三种基本图式。圆轮状的五趣生死轮,对称于地藏菩萨两旁的六道图,还有六道轮回的云气形,并含附审断图景。三种情况都有很多例证。如果回到龟兹石窟的材料之中,我们可知轮回三图式:五趣生死轮、地藏菩萨两旁对称分列六道、十王中转轮王含附的轮回。至少最重要的审讯与判案要素,恰可在克孜尔与库木吐喇的三处图景中找到,虽然克孜尔175窟图景,还需要再加考订。

二、卢舍那法界像

卢舍那法界像是佛教美术中特有的一种图式。是在绘成或雕好的佛像身上,再加以绘画或浅刻的手法,以局部图像表现或象征代表法界之六道轮回与须弥山等,构成内容丰富,形式特别。卢舍那法界像在新疆、敦煌、中原及山东等地多有发现,引起了学术界很大的关注,已有不少研究成果。学者们依据经典推考图像蕴含,如日本学者松本荣一、水野清一、吉村怜、宫治昭、大原嘉丰,美国学者何恩之(A.F. Howard),台湾李玉珉、林保尧,大陆李静杰,殷光明及彭杰刘松柏等。其看法并不统一,多以为属华严经之卢舍那佛并法界图像。对此像式的区域特征,李玉珉认为有于阗、中原、龟兹三系统,于阗像式依《华严经•卢舍那佛品》,表达莲花藏世界海之法界观。中原像式依《华严经•人法界品》,以六道形像表达法界观。而龟兹像式则混融了于阗与中原特点。李静杰则分出于阗、龟兹、河西、中原四处图像特征,认为有三界六道与莲花藏世界海两种模式,于阗以几何形表达莲花藏世界海,龟兹像式中心构图重视千佛、河西以须弥山为中心、中原以大力龙王为中心,且另有一种莲花藏世界海。这些分析判别,均抓住各区域图像特征,各有一定道理。但对青州地区出土作品重视不足。

青州区域卢舍那法界像式确有不同于上述诸式之处,又有一定的宽泛度,并与余地像式产生联系。如河西敦煌莫高窟壁画,中原河南大住圣窟及美国弗利尔美术馆藏像等。山东青州、诸城及博兴县博物馆藏有一批近年出土作品。笔者曾有一些调查,可知山东作品存有一些前所不知的形态。其中有些图式以花饰为主,较为简单洁净。但其中也有以须弥山六道轮回为主之作,如博兴县出土品与临朐县收藏品。结合阿艾石窟题记的发现与大力龙王存例极少的情况,可知将须弥山为中心的六道像定为河西作品并不妥当。以须弥山为中轴的轮回图式,从新疆龟兹到中原以至山东,广泛分布,在此式像中地域最广,不宜固定在某一地区。而山东地区所存的像式,为一种地方图式。参照前此成果而言,于阗像式应为以几何形表达莲花藏世界海,龟兹则为混融像式。

有须弥山的三界六道式样东西广布,山东及中原还有一些具地方特征的像式。大足宝顶“大方便佛报恩经变”雕刻及此经中“佛身现五趣”的说法,虽然年代较晚,但仍有启迪作用:结合敦煌报恩经绢壁绘画中,佛身现出转回等特征亦近卢舍那法界之像。上述五趣生死轮与十王地藏图像也充分展现了轮回图式之要素。尽管阿艾石窟法界像提供了“卢舍那佛”榜题的铁证,但是此式佛像的产生与发展,或许并不局限为某一特定佛像样式。

因而,笔者认为,此像大略可分为于阗式、龟兹式(包括焉耆)、河西中原式与青州式四种类型。但四种并不是并立关系。其中河西中原式以须弥山为中心三界六道图,已东渗山东、西至龟兹。尽管山东为北齐作品,龟兹为唐画,是为扩展形态。龟兹与青州都有混融现象,尤以龟兹的混融变化与过渡体现了微妙与丰富。总之,新疆地区的卢舍那法界像,在于阗、龟兹、焉耆都有存在,但以龟兹与焉耆区域为重,特征大略体现为克孜尔的三界六道及莲花藏海,库木吐喇与阿艾石窟的须弥山式。以下结合具体地域与作品加以简要陈述。

1.于阗像式

于阗地区此像有壁画与木板画。典型之作即原出巴拉瓦斯特(Balawaste)、现藏印度新德里博物馆的佛像壁画。其胸前有抽象图案化的须弥山与龙等,其下有一横侧的奔马。其臂有梵荚及金刚杵,腿上有还愿舍利塔,肩有日月、颈有项链。木板彩绘出德莫克(Domoko),时当5、6世纪。于阗本是《华严经》所出之地,所以一般认其为华严美术之源头,但于阗发现此式像不多,原处环境也不甚明了。另外,在于阗画像身上再绘图的形式,还有一壁画、即生灵活现的呵帝利像鬼子母神[3]。(见图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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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9 和田巴拉氏斯特出土

2.龟兹一焉耆型

克孜尔第13与17窟、48窟壁画、183窟的木板画、60窟出土木雕残件。库木吐喇9窟壁画与38窟塑像。阿艾石窟绘出卢舍那法界佛像,唐代汉风手法并具榜题。是卢舍那法界像中重要代表。焉耆有硕尔楚克第9窟壁画。

A.克孜尔石窟

第13、17窟内壁画立佛像。13窟原在右甬道外侧壁,贴近甬道口。被揭取至德国。像三屈式,头背光中有小坐佛。佩半项链,胸肩四栏,佛陀与天神,腹有城池,腿有神人,脚踝有釜镬,双腿间两人裸形呼号。肘膝有圆轮。仍具六道轮回因素。这些局部大致有天、人、恶道之意蕴,可对应中原图像。而佩项圈、腰缠衣并三曲立姿等细节仍合于于阗图式。又其项背光上画满莲枝千佛,并有佛身很多小像,给人的感觉似乎是千佛形态更重(见图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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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0 克孜尔第17窟

17窟位置与此窟相对,左甬道口。贴金部分被铲,形象不够清晰。60窟出土一件木像残件,分圆形与椭圆构成,肩有日天坐日轮中。上臂光轮中有礼拜者。克孜尔14窟、176窟都有莲花藏世界海图像,海水中莲花整齐地生长。48窟后壁也有莲花蕾与宝珠形象。

廖场的论述不但析出克孜尔第14窟与第176窟的莲花藏海,解读克孜尔与库木吐喇此式图像时,也注意此图式作品在窟中的位置与作用,注重其与舍利塔并列(此类单体像式或在佛身绘出舍利塔。

B.库木吐喇9窟与阿艾及焉耆石窟

阿艾石窟得到不少研究与关注。卢舍那佛袈裟上绘出法界图像、表现“三界六道”。其左肩绘一钟,右肩绘一鼓,象征晨钟暮鼓时间流逝。胸前绘五身天人说法。腰部绘香水海内四条龙托起须弥山和大地,左右有日、月悬空,中绘一白马。两膝绘圆轮,内有天人与武士。左臂从上而下为结跏趺坐的天人、阿修罗、白象。右臂仅见一结跏趺的天人和半身白马(见图11)。库木吐喇拉第9窟有一身像模糊不清,约与此相似,且年代接近。库木喇第9窟为中心柱式。全窟有千佛小立佛,北甬道外壁绘毗卢遮那。榜题存“南”字。1982年清理积沙而出此像,身有龙缠须弥山,两侧日月,下有海水、阿修罗,抱婴人物、马、火焰等。右肩有钟,与阿艾石窟相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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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1 库车阿艾石窟

焉耆硕尔楚克第9洞,中心柱式,后甬道左侧壁的此式像为背光绘海水式的世界海,库木吐喇第9窟也具有此式像,以龙缠须弥山、日、月与马和火焰图纹构成。库车所发现唐代阿艾石窟明确题“卢舍那像”,为汉风此式图像,与前此者多有相似,肩上钟鼓也可对应,身上还有天人、白象天王等。

莫高窟卢舍那法界佛像,据殷光明研究有15身(见图12)。北周第428窟的最著名,还有不少唐代像,又有一批报恩经变相以及收藏在大英博物馆的敦煌绢本《报恩经变》,袈裟衣装上也是绘出三界六道,以须弥山为中心,围绕绘出佛、天界、人间、地狱等。笔者以为报恩经系的石窟与绢画,与卢舍那法界像,不必为定出一源一据。《大方便佛报恩经》中本有“佛身现五趣身”之说。而大足宝顶山大佛湾的《大方便佛报恩经变》,释迦主佛头部两辑,精细刻出六道轮回的小图像,为这种缘起流变提供了重要参考。因而《报恩经变》中,释迦佛亦现五趣六道的图文变相(见图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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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2 莫高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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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3 大足宝顶上

此外河南滑县此式像拓本、美国弗利尔美术馆藏北齐、北周作品以及隋代大住圣窟主像等,皆为此式像作。后者佛身线刻仅为天、人、饿鬼、地狱、畜生,是标准的五趣图像。这此像式的基本构图相近,皆以须弥山并龙山等为中心,上有天宫、下有恶趣。李静杰等人书著中都有详解细述,此不赘述。

4.青州地区

古青州地区卢舍那法界像计有:青州龙兴寺窖藏五件,诸城博物馆应有六件,加上临朐两件、博兴一件,台湾震旦基金会所藏一件,形成至少15件、批量较大,时代集于北齐。相对而言,约略同时的中原像只有两件:即高寒寺(河南)北齐像;弗利尔馆藏北周弥勒像(背后线刻)。河西仅敦煌北周428窟中像。中原与河西作品,须延至隋唐才增加,仍未及青州像数之多。古于阗、龟兹像式多在北齐之前的4~5世纪、偶有晚至唐代的作品。所以,古青州地区的北齐卢舍那法界像,无论从时代、地区、数量与特征上,均有很强烈的突出特色。

古青州此式像,并不以龙或须弥山为中心来构图三界六道,而是在田相袈裟方格内布列多种图像,以胸前佛说法图为中心、罗列僧俗修坐等多样细节。龙兴寺最著名之作,左右肩画六胡人像,胸部有佛说法图幅,旁有池沼菩萨形,下及射箭人等。其右腿部也画七层舍利塔,塔侧下旁隐约有两马。又一像头部身体完好,腿部损残。贴金彩绘极美,其胸口说法图精妙,肩有日月,双树下善跏趺坐弥勒持转法轮印正在说法,两旁下方四菩萨胁侍。袈裟下缘似有一持叉牛头,袈裟后面有一倒地饿鬼。更有特色的是一件浮雕像,佛衣上浅刻十三方格,内各刻镂。仍似有佛说法图以及或有些兽首像,但平镂上未完成再加的线刻。台湾震旦基金会藏一像可能原出青州兴国寺,其构成亦为方格内各具两三人物,金彩红装。

诸城数件像中典型的SZF:16,雕造精美,画格多列。胸口为主是一趺坐像。旁侧纵格各有三两立像,很像供养人形。SZF:20只有胸像,亦列多格,但胸前有一格隐约显示其似为交龙缠绕形。SZF:20彩绘多脱,胸臂之间的下处存两个小画面却极精致,其左臂内只一飞天下翔;而右臂内的组像两小画面。SZF:13最有特色,其彩绘几全以花饰为主,值得特加重视。其像虽然残头部手足,肢体彩绘仍存大部。其身前绘画多脱,但有一些痕迹。腰腹前相交的衣带上中有圆形,其旁有上下莲花瓣,另一侧上方则为的两长形花瓣上下舒展,这与其身侧后装饰颇近似,所以很可能全身饰样统一。其身前后侧也都由宽带饰成格状,侧面带中可见小花瓣。其各格中均以变形花饰,即中有小圆花心,外展或宽或长形花瓣,或有多条若飘带若花瓣形。唯背后中间竖条中下两格,所饰若有莲座并几何形的弯曲变形枝叶等,整体状如很多花朵飘浮龟其上,生动秀丽。这种花瓣式为主的饰纹,在法界像中中已很独特,是否可与莲花藏世界海有所联系,可再斟酌考虑。(见图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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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4 诸城博物馆藏(线描)

博兴县博物馆像所藏一像,体量较大,立姿头稍损,左手上举右手下垂均执衣角。原来通身画有极为丰富细致的图样纹饰,可惜多被刮去(见图15)。其胸口处略见有两人物,其下胸腹间模糊中依稀似有交龙。下部存地狱惩诫图纹,有押送者及一人坐缚于柱,其下有镬汤锅。像身两肘内侧还存有人物组合,右袖内则有鹿形一兽。侧面与背后图纹几乎不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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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5 博兴博物馆藏

青州多尊法界像以说法图为中心,辅以僧俗人物等构成图式,诸城博兴各有一依称可见交龙之像及临朐作吕,总归仍数不过三。青州余像其构成方式,含义是否具福田十道,可以推说,尚难确立。但青州北齐卢舍那法界像、其时代数量构成了强烈特征。虽因原始材料刊布较少而致研究较少,然而其重要性必会益愈显出。临朐有一像相当清晰完整,可以联结青州图式与中原图式,如其身前主要的天界人间及地狱体现出与中原及河西地区图式特点;而侧面与身后框格内两三人物则与青州、诸城等处图式近同。

小结

五趣六道轮回的图像有数条线索:与律藏经典最为接近的五趣生死轮,从西印度来中国、在内地与藏区都有出现。经典性与地方性各呈特点。《冥祥记》即载王球见五道生死轮的说法,克孜尔175窟的图像,由于距经典与图式的变化都较多,比之安西榆林窟与宝顶大佛湾,其属性还应再探。而樊奴子造像碑上阎罗王与掌轮回的五道大神,图像因素一直流传,却经过不同的题材类材,最后在十王地藏、地藏与六道图式中广泛应用。

卢舍那法界像之中也含有五趣六道轮回,而且是中原河西系统出现又延展到龟兹与山东。古青州地区大量北齐作品,体现出装饰的简化趋变。而龟兹的此式图像,接融汉地等风格样式,自身具特点又变化,值得进一步厘清其待质与融变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