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佛像的“青州样式”再识

2019-08-12 15:43:28

一九九六年,山东省青州市龙兴寺故址北部出土了四百余件北魏末至北宋的窖藏佛像及残件。这批佛像以其造型之独特、雕造之精美、数量之巨大、所承载的信仰之成熟受到广泛关注,而且在中国、欧美和日本等地多次巡回展出。

其中尤以北齐时期“薄衣式佛像”最为引人注目。佛肉髻低平,头部十分规则地排列着颗粒状螺发。面部呈长圆形,双眼睑下垂,图像具有笈多式造像的典型特征以及青州地域特征。面部特征柔和优美,眉目之间刀法圆转起伏,过渡十分自然;鼻形方中有圆,鼻翼小巧;唇线清晰分明却绝不生硬(图一至四)。佛像或着袒右肩袈裟,其质薄如蝉翼(图五、六);或着通肩袈裟,内着僧祗支,下着裙,裙底部露于袈裟之外(图九至十三)。衣纹简素流畅,身体特征透过薄质衣物清晰可见。衣纹在身体两侧约呈钝角V字形。或通体全无衣纹,袈裟上作方格形彩绘,或格内绘有法界人中像或佛教故事图(见图九至十一)。有衣纹者则其纹或作隆起状,断面为半圆形,两端尖细;或作二阴刻线为一组,线条纤细流畅,起伏变化,宛如流动的音乐,节奏明快舒畅(图五、十三)。佛肩部较为宽阔平坦,腰部纤细,下身紧窄,左手施与愿印,右手无畏印,跣足立于莲台上。佛像肉髻低平、双眼垂视、宽肩细腰、袈裟下摆渐向内缩小,这便将观者的视线顺引向下,并逐渐内收,给人以内敛、沉稳的感觉。(图五至十三)。

1.jpg

图一

2.jpg

图二

3.jpg

图三

4.jpg

图四

5.jpg

图五

6.jpg

图六

这批造像在学术上的意义十分重大。学者们最初关注的是其与文献记载的“曹家样”的关系问题及其风格等问题。对于第二个问题的研究,学者们意见比较统一的是其外来特征十分鲜明,但对于风格来源的问题则聚讼颇多。若对这一段学术史稍作总结,主要有以下几种意见:源自南朝,中亚、笈多秣陀罗佛像,笈多秣陀罗佛像,笈多萨尔那特佛像或南海诸国等。

其中大部分学者认为这一样式尽管“洋味”十足,可仍是包括中土在内的多种因素的结合,也有学者认为它是青州模仿单一粉本的结果。简言之,上述论点在南朝影响、青齐本地之地域特色的认识上基本一致,最大的分歧在于其域外特征的由来:由中亚、龟兹经西北陆路传入还是由南海传入?由于我们今日所占有的新材料日益丰富,使这一问题可能得以推进。笔者将对这批佛像的形式或类型进行客观仔细地分析。特别需要说明的是,这种分析不仅涉及各形式因素,还将注意形式因素间的有机关系,即把各件作品视为有机的整体,并从“有形”的类型或样式进而观照人物内在气质的表现或风格,是一种综合而有机的形式分析。

7.jpg

图七

8.jpg

图八

基于上述原则,下文拟从四个方面对“青州样式”进行图像分析。

(一)头部表现。北齐青州造像鲜明的特征之一便是佛像的肉髻十分低平,头发为排列整齐、不太大的颗粒状螺发,有的螺发上阴刻涡状花纹(图一至图七,十二至十五)。十分显然,低肉髻是源自南印度阿玛拉瓦蒂单体造像的特征,后来影响到东南亚。而螺发则流行于笈多时期中印度的造像(图十六至十九),在梁武帝奉请天竺佛像时传入中土,与南海诸国有密切关系。综合而言,这种发髻当属中南印度、东南亚佛像体系。

(二)面部特征。大致可分为两类:一类(以下称Ⅰ型佛像)面形椭圆方正,呈丰满的鸭蛋形,五官较为疏朗,通天鼻,鼻翼高广,眉弓自然突起,多用圆刀,起伏转折过渡十分柔和,具有较强的南印度等地造像的特征(如图一、二,十二至十五);另一类(以下称Ⅱ型佛像)面形较圆,五官集中,鼻梁和鼻翼紧窄,眉弓不明显,眉毛的表现多为两道弓形阴刻细线,最初多半曾用墨线描绘阴线所刻出的眉线,眉骨与眼窝间的转折较为干脆,唇上或绘有蝌蚪形髭须,为萨拉纳特或西域龟兹式(如图三、四、五至七、九、十)。

9.jpg

图九

10.jpg

图十

11.jpg

图十一

(三)袈裟、衣纹表现方法。与面部特征相应,亦可大致分为两类:一类多着通肩袈裟,衣纹相对较密,作较宽、浅的凸条状隆起,往复连续,将真实的状况交代得较为清晰,使袈裟的整体性突出,比较写实,属于东印度、东南亚、南梁体系(如图十二至十五)。着此种袈裟的佛像多有着上文Ⅰ型佛像的面部特征,即南印度特征。另一类多着袒右肩袈裟,薄衣更为贴体,无衣纹或阴线刻衣纹,偶见细绳状隆起的衣纹。无衣纹者多绘“福田”,“福田”内或留有彩绘或浮雕的图像。如果没有表面的阴线刻衣纹或在领、袖部位稍作起伏,那么看起来几乎全裸,全像看来似乎是在全裸的身体上加上装饰性的美丽图案,不太写实,图案化特征明显(如图五至十一)。具有明显的以萨拉纳特笈多造像样式为主的特征。着此类袈裟的佛像大多有着上文Ⅱ型佛像的面部特征,即萨拉纳特或龟兹面相。

12.jpg

图十二

13.jpg

图十三

14.jpg

图十四

15.jpg

图十五

(四)身体表现。多为单尊立佛像。就全身而言,共同特征是身材十分匀称,双肩广平、髋骨紧窄。而此前在北方的北魏太和至东魏,在南方的普宋齐时期的以汉族士人为典型模型的“汉化佛像”多为“褒衣博带、秀骨清像”式,溜肩窄薄,在厚重袈裟的层叠包裹之下身体特征不会进入观者的视线。可北齐像袈裟薄而窄,身体本身开始“显山露水”,已开始注重表现身体特征,在正面观的同时可作侧观面,即从晋宋顾、陆、戴以来的二维正面开始向盛唐三维立体的表现转变。

Ⅰ型佛像(如图十二至十五)正面性强,中心较为居中,两侧对称,双臂隐于袈裟之下,全像显得沉稳静重。Ⅱ型立佛(如图五至十一)重心不在两腿的中点上,而是立于一足之上,身体略倾向一侧,较为灵动。这既不同于干达拉立佛的“游脚支脚式”原则,也不同于马图拉的“等直立式”立佛(如图十六),而与萨拉纳特佛像有着相当的一致性。另外Ⅱ型佛像双臂或一臂裸露于极薄的袈裟之外,与躯干分离。

16.jpg

图十六

全像身材匀称,宽肩细腰,髓骨窄紧,自上而下呈稍内收的趋势,因而像佛呈现出内敛、沉静、安祥而慈详的气质,“明洁感人”。另一方面,因为袈裟质薄而露出身体特征。简言之,这批造像表现肉体与表现沉静内省的气质并重。就印度本土而言,相比之下,笈多(或约当笈多)以及后笈多时期,南印度阿玛拉瓦蒂单体像注重表现佛沉重内省的气质,而中、北印度的马图拉等地的造像则多热烈外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