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赏安岳(下)

2019-08-08 10:10:37

安岳,诸佛菩萨安坐山岳之间,等待世人去寻找和欣赏。每次访到一处石刻,恍惚间就像一次穿越之旅,回到雄浑的唐或者婉约的宋,面对金刚怒目或者菩萨低眉,各有各的妙处,各有各的特色。

让我们继续前行。从高升大佛寺出发,向东南方向就是石羊镇。此处原应是成渝公路上的重镇,但自从有了高速之后,这里已经远离交通干线,看上去比较破败,与安岳县城差距很大,且马路坑坑洼洼,人车混行,阻塞严重。刚开车进镇的时候居然听到有店铺在放万能青年旅店的歌,不由得脱口而出一声牛逼,但后来听到的都是震耳欲聋的口水歌,失望不已。

【安岳 毗卢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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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羊镇外不远的一处小山上就是毗卢洞。这里相对比较好找,现在当地人还在此处烧香拜佛。刚停好车就有人上来推销高香,我一如既往微笑谢绝,正昂然前行之际,突闻得身后人幽幽说了一句,宛如万古纶音:“不烧香,难道你不想发财了么?”这话语好像佛光透过云层,又好比大智慧的醍醐灌顶,令我幡然悔悟,莫不是菩萨点化于我?只好买香而入。

毗卢洞最有名的是雕凿于北宋的观音救八难变相。龛窟中央是水月观音,也可以叫做紫竹观音,悬雕在半空中,两边是救八难。观音无疑是中国佛教最受信众崇拜和欢迎的菩萨,某种意义上讲也是最接地气的,因为观音菩萨遍观三界,寻声救苦。如果说文殊和普贤菩萨所代表的智和行更多在佛教的哲学层面,观音所代表的慈悲更容易被大众理解和实践。

由于观音信仰盛行,这些年也有几个地方在宣传“观音故里”,例如河南平顶山和新疆昌吉,离安岳最近的便是四川遂宁。走高速接近遂宁时,就反复看到相关的广告牌。我只能说,争夺观音故里总比争西门庆故里或者猪八戒故里好吧。多说一句,有兴趣可以上网看看各地政府是如何大力打造各种名人故里的,太可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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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尊观音像为自在坐,这种坐姿的菩萨像在宋代以后很流行,现存如之前参访过的河北正定隆兴寺和山西五台山圆照寺泥塑观音,上海博物馆也有一尊造型类似的宋代木雕观音。有些人把毗卢洞这尊观音称为“东方维纳斯”,且不论美学上的比附毫无意义,我觉得把中国古代艺术精品一定要说成“东方xxx”,只能是暴露了骨子里的民族自卑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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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侧面看,菩萨身体略微前倾,增加了造像的灵性,也让菩萨低垂的眼光以更为自然的角度与观者相接,显得娴静而庄重。搭在右膝上的右手微张。对比老照片中的右手,应该是近年重新做的,感觉比之前舒服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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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龛观音像和背屏雕凿得很精致,菩萨头戴金色宝冠。观音衣饰、璎珞、宝冠的颜色都还很鲜艳,应该不是宋代原装,是后代重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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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音像两边的救八难浮雕仔细看也是巧手。例如左壁的雷电难,这位兄弟打着伞赶路,动感十足,表情轻松,我仿佛都能听到他嘴里哼着小调,还不知道即将被雷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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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音像旁边是千佛窟,开凿于北宋。正面一佛二菩萨,两侧有阿难迦叶二弟子,两壁为罗汉。造像下方有很多供养人小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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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佛窟这一对阿难迦叶特别传神。阿难和迦叶都是佛的亲传弟子,阿难为多闻第一,也就是记忆力强。佛涅槃后,第一次结集时就是阿难诵出经藏,所以很多佛经都有“如是我闻”这样的开头,就是阿难的第一人称描述。迦叶是头陀第一,也就是苦行第一,在佛涅槃后主持中央日常工作。通常在佛教美术中,阿难的形象为少年比丘,双手合十;迦叶的形象为老年,双手抱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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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壁十八尊罗汉像,各具表情,年代不详,但从风格上看似乎比较晚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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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十八尊罗汉中,出现了布袋罗汉,按照汉传佛教的说法就是弥勒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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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佛窟中有三百多身供养人小像,细看之下,麻雀虽小而五脏俱全,每位供养人像边上都刻有名字,且细节上并不千篇一律。这么多人出资开窟,供养人像雕凿也不马虎,可见当时安岳造像风气之盛。另外,这种直径二十来厘米的圆形浅龛在安岳其它地方也有发现,似乎是本地工艺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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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佛窟边上有一窟供奉玉皇,这也不足为奇,因为彼时安岳的儒释道三教信仰本就有合流的趋势。此外,毗卢洞比较有特色的是幽居洞三尊。如果看惯了中原地区常见的佛像组合,来到这里一看肯定心里WTF这是什么鬼!

这就要说到安岳大足石刻中独具特色的柳本尊信仰了。柳本尊,本名柳居直,是唐末五代时的川人,是密宗在四川传播的代表人物。他的弟子后来在两宋积极活动,柳本尊也被尊奉为"川密"教主。这里的三尊就体现了川密信仰,中尊为毗卢遮那佛(法身),右手边为卢舍那佛(报身),左手边为柳本尊(应身),应该是指柳本尊为毗卢遮那佛在人间的化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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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居洞这躯柳本尊像颇有特色,发型不男不女,眇一目,缺一手,左边袖子空空荡荡。至于为什么身负残疾,我们下面很快就会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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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居洞三身佛两侧有侍女像,分别捧塔和捧耳。这两个年轻女性据川密教义记载,是柳本尊在成都施行神迹,让一个叫做丘绍的官员起死回生,他的两位女儿都甘愿终生服侍本尊。

15 毗卢洞 幽居洞丘氏女捧塔.jpg

幽居洞边上,就是毗卢洞也是整个安岳最大的一龛带有故事情节的变相----柳本尊十炼图。十炼图讲述柳本尊的十项苦修,通过常人难以忍受的行为发愿弘法,教化世人。十炼按顺序分别是:炼指,立雪,炼踝,剜眼,割耳,炼心,炼顶,舍臂,炼阴,炼膝。就是各种自残,就是如此邪乎。每一炼都有见证者,同时有文字题记,十炼群像和正中的毗卢遮那佛一起组成了宏大的立体连环画。我在此处观赏良久,深为十炼图准确生动的细节描绘所震撼。在大足宝顶山,也有一龛十炼图,年代为南宋,可以看做川密弟子赵智凤对安岳十炼图的模仿和改编。

16 毗卢洞 柳本尊十炼图 北宋.jpg

我们可以看看十炼图的细节之处。正中是结内缚印(或智拳印)的毗卢佛,也就是柳本尊的法身。

17 毗卢洞 十炼图 毗卢遮那佛.jpg

第四炼:剜眼。是说柳本尊到汉州,赵刺史为了试探,差人诈称要柳本尊的眼睛做“乐剂”,柳身穿俗装,持刀剜掉右眼,虽然面容微蹙,却有种义无反顾的神态。画面右上角为金刚藏菩萨现身见证,右下角是汉州刺史的差人,手持托盘,表情极为紧张。后来赵幡然悔悟而皈依(我怀疑他是被这种玩命的行为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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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炼:舍臂。这是说柳本尊在成都,发愿砍下左臂,刀刀发愿,誓救众生,四十八刀才砍断。这时,天乐不鼓自鸣,就是画面上柳本尊头旁边悬空的鼓、板等乐器。后来,蜀王派人来褒奖(三观已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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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炼:炼阴。这个最极端。就是火烧生殖器以示绝欲。我们可以看到柳本尊两腿间升起了一团火苗,烧了一昼夜......本尊一副人生烦恼从此无的洒脱表情。两边是之前被他救活的丘绍和丘夫人,在为他的壮举作见证。仔细看丘夫人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柳夫人......据题记记载,后来,蜀王“叹服”......也就是叹服而已,自己是万万不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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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柳本尊,十炼图里次要地位的一些人物形象也都极为生动,例如丘氏女,捧着刚割下来血糊糊的耳朵,表情不知道是悲戚还是嫌弃,眼睛都不知道放哪里好了。

21 毗卢洞十炼图 丘氏女捧耳.jpg

还有咧着嘴,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的吏员,直勾勾盯着正在自残的柳本尊,心理活动别提多复杂了。


另外还有受到感召(或者蛊惑),毅然割发出家的卢氏女。


十炼图两侧的护法神将也雕凿的很精彩,身形魁梧,甲胄和衣褶都刻画的非常细腻而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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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包括在最下面抬着佛座的力士也不马虎,姿势和表情都很到位。这种从地下涌出的形象让我想到了大足宝顶山佛涅槃图的类似造像,以及在成都永陵(王建墓)的抬棺神将也是这样的半身像。这种做法在其它地方似乎较为少见,也许是四川在五代到两宋的地方风格吧。

26毗卢洞十炼图 佛座力士.jpg

总的来说,毗卢洞不大,但如果从精彩程度来讲,可以说在安岳数一数二了。从水月观音和十炼图,我看到了北宋佛教艺术的气韵,在神圣和世俗之间拿捏得恰好。不仅是毗卢洞,也包括前面的塔坡文殊,和后面华严洞和茗山寺的北宋造像,都能给人这种平衡的美感。

逛完毗卢洞,为了让明天时间不那么仓促,赶在天黑之前又去了离石羊镇仅几公里的华严洞。所以说,来安岳还是得开车,一脚油门的事情,不迷路的话很快就到。

【华严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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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严洞在石羊镇东南,规模更小,可观者仅有两窟,较大的一窟叫做华严洞,较小的是大般若洞。

华严洞开凿于北宋,是安岳地区体积最大的一窟,其群像之精美和保存之完好都可以说是安岳之冠。但略有遗憾的是,整个洞窟之外以清代的殿阁覆盖,再加上冬日天色阴沉,因此殿内光线有点暗;另外,洞窟前部放置栏杆,普通游客无法像其它处石刻一样走到佛殿中央和造像面前近距离观赏。

整个洞窟大约为方形,1984年洞顶曾经坍塌,砸坏了明代的石香炉,目前的洞顶是重新人工修起来的。天花板上红笔大书“唵”字,是密宗修行常念诵的真言。

洞窟后壁正面为华严三圣(几乎可以说是安岳造像的标准组合),中央毗卢佛结跏趺坐,双手结内缚印,宝冠上方端坐着柳本尊,两边文殊普贤为半跏趺坐,右手边文殊菩萨骑青狮,手持如意,左手边普贤菩萨骑白象,手捧经书。

28 华严洞 华严三圣 北宋.jpg

真正精彩的在于两壁的造像。每一边都是五尊菩萨和一尊侍者。两边的十尊菩萨加上文殊普贤组成了十二圆觉菩萨,两壁菩萨体型比文殊普贤更瘦一些,格外显出俊秀潇洒。每尊菩萨造像都高三米有余,除中间一位菩萨以外都是半跏趺坐,面容手势则各不相同,手持不同的法器,代表着不同的修行,通身上下则无一处不雕凿完美。更难得的是,历经千年的一堂石雕完整保存至今,真是一等国宝。在菩萨头顶上方,则高浮雕五十三参故事,组图规模宏大。两壁菩萨最外侧,还各有一只下山犼来护持道场。

右壁这五尊菩萨从右到左分别是弥勒菩萨,普眼菩萨,威德自在菩萨,净诸业障菩萨,圆觉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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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壁这五尊菩萨从左至右分别是金刚藏菩萨,清净慧菩萨,辩音菩萨,普觉菩萨,贤善首菩萨。

30 华严洞 十二圆觉菩萨 北宋.jpg

净诸业障菩萨,半跏趺坐,左手托钵,右手施印。所谓业,是指佛教认为人所做种种行为都是“业”,梵语音译为Karma,造下什么业因,就有什么业果。由于业的存在,因因果果无穷无尽,所以人们永堕轮回。因此“业”对修行是一种障碍,叫做业障。净诸业障菩萨就是象征清除掉各种阻碍修行成佛的业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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辩音菩萨,结跏趺坐,双手结禅定印,很像是白衣观音,或者就是同一个菩萨也未可知。在这里,辩音菩萨代表法音的细微。我不懂佛法,按《圆觉经》记载,这位菩萨向释迦牟尼提出的问题似乎是希望请教一些根器不高的人也能修行的法门。然后世尊讲了二十五种达到圆觉境界的法门,不管菩萨你懂不懂,反正我没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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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觉菩萨,双手托宝塔,这尊造像曾经上过《华夏地理》国宝四川专刊的杂志封面。普觉普觉,应该是普遍觉悟或者大彻大悟,也是向普罗大众宣传修行。(佛法太精深,我已经开始瞎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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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善首菩萨,翘着二郎腿,好吧其实是半跏趺坐。这尊菩萨是十二圆觉的最后一尊,也是十二圆觉菩萨之首,在《圆觉经》中最后一个向佛提问,代表了一种近乎修炼成佛的境界。因此,也有观点认为,十二圆觉菩萨代表了从菩萨成佛的十二个阶段或者十二种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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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洞窟后壁两角,还有两尊弟子像,有可能是柳本尊的两位高足:袁承贵和杨直京。杨直京做俗家弟子装扮,手拿《华严经合论》。因此有观点认为,柳本尊所创川密实际上是兼具密宗和华严宗的教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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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萨像上方的五十三参也很精致,不仅是表现善财童子问法的连环画,对于研究宋代建筑样式应该也有帮助。例如下图里面右边的建筑就像是北宋流行的正面出抱厦山面向前(龟头屋)样式,与河北正定隆兴寺摩尼殿相像,左边建筑重檐的上层也有类似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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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这张里的建筑也有看点,右边是一座三重楼阁,飞檐灵动,仔细看下层的阑额,似乎是月梁做法,两头稍向下弯,卷杀秀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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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洞窟外侧的两边墙上,分别还有一尊摩利支天和不空罥索观音来护持道场。这一尊浮雕的摩利支天三头八臂,除两手结禅定印外,另外六只手都手持法器。值得注意的是,洞窟还是有明显的漏水问题,这尊菩萨身上湿乎乎的,长此以往,精美的造像终会被洗刷销蚀。在安岳的好几处地方,我都发现明显的渗水,例如后面的孔雀洞也有。这个问题如果得不到解决,菩萨就自身难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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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严洞的佛殿群像就是如此的精彩,让人流连忘返。可越是完美,越感觉到遗憾,试想一下,如果能跨越栏杆走到佛殿正中间,被这完美的,保存千年之久的佛菩萨包围和注视,又是何等神圣和难得的体验?

39 华严洞 十二圆觉菩萨 北宋.jpg

华严洞旁边是大般若洞,也在一座稍小的殿内,要上二楼才能看到造像。这里就更暗了,眼睛适应了半天才看清细节。洞窟开凿于南宋,正中的黑脸胖子是释迦牟尼,周围是内容丰富的浮雕,佛的左右是孔子和太上老君,虽说是三教合一建设和谐社会,但佛像这么大另外两位教主这么小,我还是要代表道士和儒生抗议一下。两壁的下层是十八罗汉,体量不大,但各自不同,还算精致,有两尊下棋罗汉比较有意思,只可惜1996年遭遇盗劫,一夜之间所有罗汉脑袋都搬了家。听说从此以后,安岳走上了养狗保护文物之路,从此后再也没失窃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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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茗山寺】

第三天早起,前往茗山寺。从前人的攻略上看,茗山寺位于顶新乡民乐村的虎头山巅,但实际找起来颇为困难,走了很长一段弯路才到,而且最后一段山道颇为惊险,路基只比车宽三四十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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茗山寺开凿于北宋,以6-7米高的大型造像为主,围绕虎头山顶分布,是安岳地区海拔最高的石刻。这里的造像,巨大而不失精美,由于海拔较高,地处偏僻,人为破坏很少,只有大自然留下了岁月的痕迹。山顶寺庙始建于唐代,早已不存,现正在翻修新的殿宇,无甚可观。

从山门顺时针向前(不进山门),先是十二护法造像。十二尊神像或持不同的兵器,或剖腹挖心,威风凛凛,杀气腾腾。目前头部和下半身风化严重,有的面部已呈骷髅状,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更显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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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是毗卢佛与东岳大帝合龛。看到这里,不禁疑惑,怹们老二位怎么坐到了一起?东岳大帝信仰在中国古代和封禅泰山联系在一起,到了宋真宗最后一次封禅时达到了极致,因此在北宋后期全国各地开始兴建东岳庙,正与茗山寺开凿时间相近,因此我猜测这一合龛的历史背景应该与此有关,也许当时的工匠就是把川地民间最流行的佛教密宗信仰和官方意识形态中的东岳信仰并置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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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蜿蜒,再向前走转弯处突然出现一尊文殊菩萨立像。在无人的茗山寺,与高大精美的菩萨不期而遇,零距离接触,真是美好的体验。菩萨左手持经书,宽大的袍袖垂在地上,起到了支撑作用,使得手臂伸出达一米多。这种设计在大足宝顶山华严三圣雕像上也有应用。在菩萨两边各有四小龛佛像,左手边保存完好,右手边则即将风化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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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还有高大的毗卢遮那佛立像,宝冠正中又是柳本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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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向前是在殿内的两尊立像,面向立像左边为大势至,右边为观音。和之前看到的塔坡,毗卢洞,华严洞造像一样,这两尊像也都反映了北宋工匠的高水准,菩萨神态娴静,举止潇洒,从宝冠,项链,璎珞到天衣无不体现出立体的质感和丰富清晰的层次。

在佛教信仰中,观世音和大势至在西方三圣中作为阿弥陀佛的胁侍,这一龛造像组合我猜测可能与阿弥陀佛净土信仰有关。现在的中国寺庙里,供奉观音极多,供奉大势至相对比较少,四大佛教名山信仰中也没有大势至菩萨的位置,但实际上大势至是佛教菩萨中很重要的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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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和这里的方位或风向有关,茗山寺造像的风化很有特点,基本上所有造像面部和身体都有一条条细密的横波纹,有一种另类的美感,在其它各处很少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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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茗山寺 大势至菩萨 北宋.jpg

如果不加有效的保护,茗山寺造像肯定会如下面这些佛像一样逐渐风化消失。当然,佛说世间万物都是因缘和合,都有成住坏空。茗山寺所见,就如这四尊造像次第毁败一般,恰恰为佛法做了生动的注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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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洞】

本次寻赏安岳之旅最后一站是孔雀洞。在茗山寺打听到去孔雀洞有一条乡村小道,非常方便,十多分钟就到达。孔雀洞位于安岳县最东南的双龙街,非常接近川渝两省的交界,界这边是安岳,界那边是大足,从孔雀洞到大足北山石刻车程仅仅半小时。本是血脉相连的两处石窟群,甚至很可能都是同一施工队开凿,很多做法都可以互相印证,就因为界线一划,命运也从此歧路。

相比茗山寺的“深山藏古寺”,孔雀洞太好找了,就在成渝老公路的边上。交通上的便利也带来了灾难,文革时红卫兵路过此处,一眼就看见龛窟层垒,造像巍峨,于是顺手破了个四旧,将崖壁上的一龛七佛炸毁。不幸中的万幸是,此处最精美的孔雀明王造像窟却因为做了当地人老周师傅家的厨房逃过一劫。这段故事我是从壁下观听到,因此来孔雀洞遇到文管员老周师傅,也聊起这段往事。

老周是本地人,家庭成分是地主,解放后五十年代阶级斗争,幼年的他随长辈净身出户,没房子住,只能到石崖下安家,把孔雀洞做了厨房,一直在这里住到1998年才搬走。老周也是孔雀洞的文管员,和我聊得兴起,给我介绍孔雀石雕的精美之处,介绍七佛石刻哪一个佛头被炸下来又安上去,指给我看洞窟漏水的地方,后来就开始吐槽文保经费不足,其热爱文物拳拳之心溢于言表。

孔雀洞开凿于北宋,全称佛母孔雀明王像窟。老周师傅家的厨房早已拆除,改成了木质的半截窟檐,但修建的不大合理,左边短了一点,一下雨就漏水。老周师傅负责看管这里,就睡在旁边的床上,真是一辈子离不开这只孔雀了。


孔雀明王是佛经中出现的一位菩萨,具体事迹我不大了解,最早是从《西游记》里看到的。熟悉《西游记》的人应该知道,如来降伏狮驼国的大鹏时曾说过这么一段来历:“孔雀出世之时最恶,能吃人,四十五里路把人一口吸之。我在雪山顶上,修成丈六金身,早被他也把我吸下肚去。我欲从他便门而出,恐污真身;是我剖开他脊背,跨上灵山。欲伤他命,当被诸佛劝解,伤孔雀如伤我母,故此留他在灵山会上,封他做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萨。”但我看这骑在孔雀背上的也并非释迦,我不懂佛法,搞不清楚《西游记》这段的有何来历。


由于长期作为厨房,像窟上部被烟熏黑,孔雀明王面部是名副其实的烟熏妆。所以说,世事难料,政治运动把老周一家扫地出门赶到这里,石窟成了地主狗崽子的厨房(就像在其它一些地方因为做了粮库或猪圈保留下来的古建筑),却又阴差阳错保护了这尊本更该打倒的菩萨,让它躲过了更惨烈的政治运动的荼毒,白云苍狗,时过境迁,最后留下菩萨一张啼笑皆非的阴阳脸。这就是真实的生活,其荒诞胜于一切文学的想象。


从艺术上看,此处孔雀明王是全国最大的一尊,可能也是最精美的一尊。之后去大足看了北山石刻的孔雀明王,从孔雀头部和颈部的比例,以及羽毛等细节的雕刻上,这尊的确胜出不少。


好吧,那我们就来直接对比一下,俗话说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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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洞后山上有一座报国寺。聊的兴起,老周师傅很热情地陪我沿山路拾级而上踏访这座古庙。报国寺建于唐代,现存殿堂建筑完全是文革后新修,比较和谐的是大雄宝殿后面是三清殿......但两座殿之间有一座珍贵的经目塔,这种塔在全国都非常罕见。塔为八角形,高12米,分三层,用石头垒砌,之所以叫做经目塔是因为塔柱上刻了144部经书的名字。塔中心据介绍说有唐代高僧的真身舍利。这座塔在2008年汶川大地震中毁损严重,清华建筑设计研究院利用三维激光扫描技术准确地找到断口进行了修复,看上去效果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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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层都有八根八角形石柱,柱上写满了经目,对于研究当时流行哪些佛经应该有一定的参考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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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塔仔细观察,塔正面一层上方有一处石匾,上写“身舍利”,据老周师傅介绍,可能是“真身舍利塔”,但边上两字已经风化。

回来一查资料,发现一个经目塔的年代疑问。网上大多数资料介绍这座塔建于唐代,但我怀疑此塔可能是宋代建成。原因有二:第一,经目塔二层正面塔柱上有两句诗:“惟有吾师金骨在,曾经百炼色长新。”这两句诗应该是出自于宋仁宗赵祯的《舍利赞》,并且在毗卢洞的幽居洞门柱上也有。全诗如下:“三皇掩质皆归土,五帝潜形已化尘。夫子域中夸是圣,老君世上亦言真。埋躯祗见空遗冢,何处将身示后人。唯有吾师金骨在,曾经百炼色长新。”诗句表达的是宋仁宗崇佛的思想。第二,经目塔每层檐下都浮雕圆形小佛龛,看上去浮雕的尺度和风格也都和毗卢洞中的千佛窟浮雕小龛极为类似,而毗卢洞明确是建于北宋。因此,会不会这座报国寺经目塔也是宋构?抑或是唐代建塔,后来经过宋代的雕凿再加工?目前尚无结论,最近比较忙,后面有时间我再查查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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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孔雀洞,安岳石刻之行到这里就告结束。本次驾车从西北而来,向东南而去,寻赏石刻共九处,基本上包含了各年代的精华代表作,不到三天的时间走马观花看下来,还需要慢慢反刍消化。正如王朝闻先生所言,安岳石刻的特点是 “古,多,精,美”,我觉得这四个字的评价还是很恰当的。

这两天看到新闻说,安岳县决定重启申请世界文化遗产的工作,之前2003年申请过,工作进展不大,到现在居然不在预备名单中,对于如此国宝级的石窟,实在有遗珠之憾。希望申遗能促进安岳石刻的保护,像卧佛院珍贵的唐代刻经,茗山寺日渐风化的造像,再不保护很快就没了,也许子孙辈将再也不能看见,甚至不知道在这样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还曾经有过如此壮观的佛国盛景和艺术殿堂。虽然佛说成住坏空,但作为凡人的我,不得不感到这将是一种巨大的遗憾。

就到这里吧,谢谢观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