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中国的古典考古

2019-08-06 18:07:18

本文刊载于《大众考古》2015年03期。

全文约3700字,细读大约需要10分钟。


阅读西方有关精致生活的著作,如彼得·梅尔的普罗旺斯系列、梅斯的托斯卡纳系列,其中都会细致地描述地中海地区灿烂的阳光、慢节奏的生活:坐在树荫下的餐桌边,喝着醇香的葡萄酒,就着各式各样的奶酪,把初榨出来的橄榄油涂抹在新鲜出炉的面包上……好生让人羡慕。这种经过现代科学证明了的良好生活方式其实并不是什么新的发明,古希腊时期就是这样了!古希腊人还会吃比较多的鱼与新鲜水果。这些如今都是西方文化的遗产,并开始向中国输出,红酒、橄榄油、谷物面包等逐渐进入到中国人的饮食生活中。除了美食,还有美的概念。我还记得小时候在农村看外国电影,觉得西方人长得真丑,看着不顺眼。而如今,经过西方文化铺天盖地的洗礼,我似乎也接受了西方的标准:身材要修长,鼻子要高挺,脸也要窄一点……男的最好都像大卫雕像,女的最好都像维纳斯。偏偏大多数中国人的体型不合乎这个标准,所以西装穿在我们的身上总觉得不如穿在西方人身上精神。这也难怪,西装就是按照人家的体型设计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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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卫(米开朗基罗,现藏于佛罗伦萨美术学院)

讲到这里,不难看出西方文化所谓的“精华”的一面其实是来自于历史的长期积累。而这积累的方式并不仅是通过什么文献记录实现的。一方面是通过日常生活;另一方面来自于物质材料本身。如古希腊的雕像,它们就时刻都在提醒观察者什么是标准的美。当代西方文化的方方面面大多可以追溯到古希腊罗马时期。文艺复兴运动的一个重要目的就是要继承古希腊罗马的优秀文化,如科学与民主精神(古希腊),法治与实用(古罗马),这些正处在古典考古的范畴中。所以我们可以说,古典考古是西方社会传承自身文化的基本方式。17、18世纪英国贵族的子女有“大旅行”(Grand Tour)的传统,他们一般从巴黎开始,穿越阿尔卑斯山,游历众多意大利城市,终点是罗马。这是一趟典型的古典教育之旅,从中收获最正宗的西方文化教育。英国虽然处在欧洲相对边缘的地方,但是通过对西方古典文化的继承,俨然成了西方文化的执牛耳者。我们知道当美国崛起的时候,他们同样奉古希腊文明为西方正宗,当代美国文化的一个主要源泉就是古希腊文化,从政治文化到审美原则都是如此。从这个角度来说,古典考古承载了西方文化正源,西方何以是西方?西方所谓的美好标准何在?如何接受文化的传承,古典考古提供了最简捷、最明晰的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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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洛斯的维纳斯(现藏于卢浮宫

*古典时代(Classical antiquity)是对希腊罗马世界(以地中海为中心,包括古希腊和古罗马等一系列文明)的文化史的一个广义称谓。剑桥大学古典学教授玛丽·比尔德(Mary Beard)在《古典学》一书中对古典学的定义:“(古典学)所涉及的不止是古代希腊和罗马的实际遗迹、建筑、雕塑、陶器、绘画,它还涉及古代世界所写的,如今作为我们文化的一部分仍在诵读和辩论的诗歌、戏剧、哲学、科学和历史。”古典考古学(ArchaeologyClassical)主要研究对象为环地中海地区古希腊、罗马时期遗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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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羊方尊(商代,现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

读过布鲁斯·特里格《考古学思想史》的人可能有印象,他说近代考古学有两大渊源:一是北欧的史前考古学;二是英法的旧石器考古。它们都是在近代科学的摇篮中形成的。不过,特里格似乎忘记强调近代考古学还有一个特别重要的渊源,那就是古典考古,前身就是艺术史,开创者就是大名鼎鼎的温克尔曼(Johann wickelmann)。考古学的这三个源头一直影响到现在,旧石器考古—古人类研究基本属于自然科学领域,所谓史前考古通常是指新石器—原史考古(即文献记载已出现但还很稀少的时代),与古典考古一脉相承的是历史考古。这三个分支各有自己偏好的理论与方法,如旧石器考古领域偏好过程考古,历史考古领域偏好后过程考古,史前考古领域偏好文化历史考古。当近代考古学传入中国的时候,它是以科学的面目出现的。中国本土考古学的开创者们都特别注意学习西方科学方法,对于更偏向人文领域的古典考古比较忽视。以至于我们现在说起近代考古学时,基本理解为强调获取科学材料的田野考古,充其量加上具有浓重自然科学色彩的旧石器考古学,而忘记了近代考古学还有一个更早的正源——古典考古。

*温克尔曼(1717~1768)是18世纪德国启蒙时期古代希腊艺术史研究的杰出代表人物之一。特里格在《考古学思想史》中对温克尔曼评价道:“他在《古代艺术史》与《未发表的古物》等著作中对希腊和罗马雕像风格进行最初的分期研究,对艺术品进行了细致地描述,讨论了包括气候、社会条件和工艺水平等影响古典艺术发展的各因素。温克尔曼试图定义理想的、永恒有效的艺术之美的标准,他的作品代表了古典学研究的发展轨迹,导致直到现在,古典学仍建立在文字文献和艺术史平行调查基础之上。

中国本来是有自己的古典考古的,至少有其前身,那就是金石学。为什么说金石学可以是中国的古典考古呢?在近代中国考古学的开创者看来,它是不科学的,是落后的,甚至是旁门左道。我自己很长时间就是这么理解的,也是这么教给学生的。现在我觉得自己错了!这要从金石学的宗旨说起。北宋吕大临在《考古图》中说:“论次成书,非敢以器为玩也,观其器,诵其言,形容仿佛,以追三代之遗风,如见其人矣。逆志或探其制作之原,以补经传之阙亡,正诸儒之谬误。”吕先生的话说得很清楚,收集金石不是为了玩耍,是有很重要目的的,那就是接受文化传统的教育,传承古代最美好的政治与社会文化传统。我们中国人认为什么东西美好呢?我们的标准又是什么呢?我们何以能够接受到那些美好的东西呢?金石就是非常好的载体,就好比临习颜真卿书法的人,不知不觉就会接受其博大雄浑的气质,不知不觉向往中正端方的品格。中国是一个文献丰富的文明古国,但文献并不限于文字的。所有的器物材料都是广义的文献,相反,文字文献只是其中内容比较抽象的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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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勤礼碑(唐代颜真卿,现藏于西安碑林)

很可惜,中国重视文字文献,却忽视了那些无字之书。殊不知我们的文化更多承载于日常生活实践与物质材料中。睹物思人,物便是人。祖先已逝,似乎与我们没有关联了,通过物质材料,他们还跟我们生活在一起。面对秦砖汉瓦,我们分明还能感受到那个纯朴雄健的时代精神,我们不得不相信“一诺千金”切实的力量。面对盛唐的陶俑,那包容、雄壮的气度,我们不能不受到感染。春秋战国时期遗留下来的绝不仅仅是诸子百家的经典,更遗留下一批丰富多彩的物质材料,从神秘的楚风到慷慨激昂的燕赵,从崇尚礼仪的齐鲁之邦到法治高效的秦地。中国文化的基本格局奠定于这个时代,就像古希腊之于西方文化一样。当古典考古在西方高居庙堂之上的时候,禁不住想到我们中国的古典考古,我们的古典考古在哪里呢?

当代中国在经济已有巨大的成功,甚至在科技上也可以给予肯定的预期,在不久的将来,我们会有世界级的成果的。但是,我们的文化呢?我们岂能放弃五千年悠久文明所传承的文化精神而执迷于现代主义的神话?陈寅恪先生就曾有过类似的忧虑,中国可能重新回到世界经济领头羊的地位,而要在文化上有大的贡献则有很大的不确定性。毫无疑问,我们应该向西方学习科学,不过,我们还应该明白与科学伴生的人文传统,它们是相辅相依的关系。我们向西方学习了科学的考古学,抛弃了它的人文基础;与此同时,用科学的标准阉割了我们自身的人文血脉。今天,当我们行走在世界上的时候,我们甚至都找不到自己的服装。我们自己美好的东西何在呢?我们何以知道什么称得上美好呢?中国的金石学衰落的同时,也是我们的文化精神至为贫困的时候。于是,我们不得不以别人的标准为自己的标准,我们只能羡慕人家的优雅,把自己的头发染成金黄,把自己的鼻梁垫高……

中国之美的载体在哪里?中国和谐的精神在哪里?尽在口头上吗?尽在文字上吗?徜徉在古典中国园林中,才能体会那种“画境文心”的境界。行走在钢筋混凝土的丛林中,我们看到了什么呢?一种让人焦虑的纷乱,一种空洞的物质堆砌,一种失去了精神联系的彷徨。中国千百年来所强调的人与自然的和谐、身与心的和谐何以体现呢?在这个物质不再贫乏的时代,我们处在文化的饥渴中。我们需要寻找中国的古典考古,接续我们的精神血脉。仅仅靠古典考古也许并不足以传承文化的精髓,但是离开了它,文化传承就失去了最切实的载体。当然,我们还需要知道金石学还不能算真正意义上的中国古典考古,我们需要融合当代考古学的发展,丰富中国古典考古的内涵。我相信这是重建中国未来人文精神不可缺少的一环。

当我们注意到古典考古的时候,我们也就注意到考古学的人文意义,它让考古学发展更加平衡。科学与人文,缺一不可。它们是当代考古学发展的最重要的两根线索,就像DNA的双螺旋结构一样,在循环往复中绵延不绝。按照《中国大百科全书·考古卷》中对考古学的定义,它属于人文科学,而在过去差不多一个世纪的时间里,中国考古学的目标其实一直是希望走向科学。当然,这样的目标并没有错,只是它不够完整,我们还需要真正作为人文的考古学。观察当代中国考古学的发展,不难发现这样的考古学更多是在民间,更多处在一种草根状态。作为学术的中国考古学需要更加接地气,这或许也正是《大众考古》杂志的意义所在。

我无法想象未来一个失去了文化血脉的中国人如何立足世界。作为考古学与考古学人,有一种责任去创造性地接续数千年的中国文化血脉。这不是狭隘的民族主义,因为我们也希望欣赏与创造最美好的自己与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