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长城考

2019-08-02 14:50:15

【摘要】北齐王朝作为一个地方性政权,立国仅28年,却前后兴工7次,共修筑了5道长城,纵横数千里,其工程之大,在秦汉之后、明朝以前的长城修建上可推为第一。但由于有关史籍记载不详,地望多变,使后人对北齐长城分布、走向的认识产生混乱。本文立足田野考古调查的成果,并结合史料的有关记载,在总结前人研究的基础上进一步得出结论,对北齐长城有了一些新的认识。

【关键词】北齐;长城;分布;修建

南北朝时期群雄逐鹿,中原鼎沸。“北齐天保元年夏五月,高洋称皇帝,废东魏主为中山王,东魏亡。夏五月,即帝位于南郊,改武定八年为天保元年,国号齐,是为北齐。”[1]北齐建都邺城(今河北临漳县),历六帝,共28年(550-577年)。

北齐是一个地方性政权,承东魏之后,其行政区划基本上是由北魏、东魏沿袭而来。《北史·齐本纪》魏征总论曰:“有齐全盛,控带遐阻,西包汾晋,南极江淮,东尽海隅,北渐沙漠。”即南方以长江与梁为界;北方则与东魏时相同,大致以怀朔六镇为界;西北方沿黄河与北周对峙,西南方则以洛阳、襄城、郢州与北周分界;东方则至大海。天保三年(552年)以后,齐文宣帝高洋北败库莫奚,东北逐契丹,西北破柔然,西平山胡(属匈奴族)。他在位时北齐国力达到鼎盛期,在与梁、北周鼎立的三国中最为富庶。但是北齐王朝也有来自各个方面的威胁,蠕蠕(即柔然)寇其北,北周伺其西,稍微不慎便有国破家亡之患。处在这种环境中,想要争霸中原,耀威华夏,不先巩固边防、断绝后忧是不可能的,所以北齐不惜巨资,屡兴长城之役,北筑以拒胡,西筑以防周、山胡,先后兴工7次,修筑了5道长城,纵横数千里,工程之大,在秦汉之后、明以前应推此为第一。同时,北齐也是北朝时期构建长城次数最多、调动人力最众、长城分布最复杂、长度最长的王朝。但由于年代久远、地名变更、行政区划混乱等原因,也为后世考证其长城的分布增加了许多困难。

一、北齐西线长城

天保三年(552年)“九月辛卯,帝自并州幸离石,冬十月己未,至黄栌岭,仍起长城,北至社干戍(《北史》中为社于戍,引者注),四百余里,立三十六戍。”[2]文中说得很明确,这道长城南起黄栌岭,北达社干(于)戍,因此考证黄栌岭与社干(于)戍的地望成为关键所在。黄栌岭,在今山西汾阳市西端,与离石市交接,主峰海拔1872米[3]。《嘉庆重修一统志·汾州府》:“黄栌岭,在汾阳县西北六十里,接永宁州界。”[4]即今离石市吴城镇舍科里村东南的黄栌山。此地自古便是一条从山西平川到陕北、穿越吕梁山区的交通干线,刻着“永宁州东界”的石碑矗立在古道旁。明弘治《黄栌岭碑》云:“黄栌岭,高峻莫及,岩石险阻,其路通宁夏三边,紧接四川之径,凡羁邮传命,商贾往来,舍此路概无他通也。”如此冲要之地,建关置兵,当在情理之中。艾冲先生对此有不同的认识,他认为黄栌岭在离石市西北40公里处[5]。社干戍,故址在今山西岚县东北16公里的社安村[6],明永乐《太原府志》:“静乐县,西至岚县社干沟界三十里。”[7]艾冲认为在今山西五寨县治附近[8],景爱先生也有相同的认识[9],但两者在文中均未说明理由。笔者以为后者更贴近实际,忻州的文物工作者在进行文物普查时,在五寨县城南1000米处的山上发现有长城墙体,砂石垒砌,残长约1500米,基宽2~5米,存高1~4米[10]。这条长城就应是北齐天保三年修建的长城。

由此可知,北齐的西线长城南起汾阳西北的黄栌岭,沿着汾河西岸的吕梁山主脉逶迤向北,至五寨县城南而止,呈南北走向。吕梁山的西侧便是黄河,是北周和山胡的势力范围,东侧是平坦的太原盆地,这条长城的修建,旨在拱卫北齐的陪都———并州的西翼,用来防御北周和山胡的进攻。但是这条位于吕梁山主脉、南北向的长城并没有太多的调查资料,只是在其北端有一些发现,中间的大部分墙体和堡子均无。笔者曾经到过吕梁山,其主脉山势险峻,途经地多为人烟稀少、发展相对落后的地区,倘确有长城,保存应该相对较好,若做一调查,当可冰释。

二、北齐外线西段长城

北齐文宣帝高洋时,先前北方的失地又渐次收复,如天保三年(552年),高洋亲讨库莫奚于代郡,大破之;天保四年(553年)冬,柔然遭到突厥的攻击,“举国南奔”归附北齐,高洋自晋阳北行接迎柔然众部,并亲追突厥于朔州,突厥请降,随后安置柔然降民于马邑川(今朔州马邑);天保五年(554年)春,柔然可汗庵罗辰发动叛乱,被齐军击溃,不久柔然又袭扰肆州,齐帝率军征讨,北追至恒州(今大同市东北);天保六年(555年)高洋再讨柔然,及于怀朔镇,至沃野,柔然俟利率部人数百降。在此一系列军事事件的促使下,天保六年(555年)“是岁,高丽、库莫奚并遣使朝贡,诏发夫一百八十万人筑长城,自幽州北夏口,西至恒州,九百余里”[11]。兴工之前,首先勘察了地形,天保五年“十二月庚申,车驾北巡,至达速岭,亲览山川险要,将起长城”[12]。此行是为营造长城做准备,皇帝亲赴实地考察线路,可见外线长城的重要性。达速岭,在今山西朔州市平鲁区西北,《嘉庆重修一统志·朔平府》:“达速岭,在平鲁县西北。”[13]此地距大同并不远[14]。需要说明的是,古往今来任何大型工程的实施,都离不开勘察规划步骤,此次考察正是为第二年修建长城做准备。

幽州,北魏、北齐均设有幽州,治在蓟城(今北京)。幽州西北方的军都山有“太行八陉”的第八陉——军都陉,又称关沟,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关沟全长约20公里,其北端称北口,亦称上口,即今八达岭长城所在地;其南端称南口,亦称下口,即今南口镇。居庸下口这个地名见于《魏书·常景传》,北魏孝昌元年(525年)八月,柔玄镇人杜洛周率众于上谷郡(今河北省怀来县)起义,孝明帝命尚书行台常景、幽州都督元谭御敌,称“都督元谭据居庸下口”,以防止杜洛周通过居庸关攻打幽州[15]。此“下口”即北齐时的“夏口”,因其地处幽州之北,故称北夏口[16]。

恒州,有恒州和北恒州之分。“《魏书·地形志》云:恒州,天兴中治司州,治代都平城,太和中改为恒州。孝昌中陷,天平二年又置,寄治肆州秀容郡城······高齐文宣帝天保七年置恒安镇,徙豪杰三千家以实之,今名东州城,其年废镇,又置恒州。······此恒州当即置于后魏之平城,北齐之恒安镇,《元和郡县志》云:今名东州城,则此恒安镇当在唐云州东,即今山西大同市东也,因东魏尝侨置恒州于秀容郡城及云中城,彼处位置在南,此恒安镇所立恒州在北,故又称北恒州也。”[17]因此,文献所提到长城的西端应该是指恒州。

这条长城东起北京昌平南口附近的山岭,顺山势西北而去,经过北京延庆,张家口赤城、崇礼、张北、康保等地,进入内蒙古乌兰察布盟化德、商都、察哈尔右翼后旗、察哈尔右翼中旗、四子王旗、包头市达尔罕茂明安联合旗、呼和浩特武川县等地区[18],大体上沿用了北魏太常八年修筑的赤城到五原的长城,以及太和八年时高闾修筑的“六镇长城”的旧基[19]。这条长城在天保六年动工兴建,经过一年的创建、补修,到天保七年完工,并置恒州以镇守。此地为北齐的西北部边界[20],加之又有前朝旧基,在此修建长城是顺理成章的,不过至今在北京、河北西北部地区还没有发现早期长城的遗址,只是在内蒙古有所发现。为了保障修筑这条长城工役的顺利进行,天保六年“三月戊戌,帝临昭阳殿决狱,十月,发寡妇以配军士筑长城”[21],以此来鼓舞士气,增加劳力,支持修建长城。北齐修建此段长城是为了保卫之前作战的成果,事实上也达到了此目的,《北史》云:“天保初······(天保四年)时初筑长城,镇戍未立,诏景安与诸将缘塞以备守······”[22],同时也巩固了都城西北部的防御。

三、北齐内线长城

为了进一步加强陪都晋阳北部的防御,天保七年“先是,自西河总秦戍筑长城东至海,前后所筑,东西凡三千余里,六十里一戍,其要害置州镇,凡二十五所”[23]。此段长城也是在天保五年皇帝勘察完“山川险要”之后兴工修建的,根据上述史籍中“前后所筑,东西凡三千余里”可知,这段长城并不是一次修建完毕,而是分时、分段修筑的。

“西河总秦戍”是这段长城的西端起点,对其地望争论很多。艾冲先生认为,西河指的是今内蒙古托克托县和陕西潼关县之间的黄河河段,总秦戍作为长城的起始地,当然位于达速岭西方的黄河东岸,即今内蒙古清水河县王桂窑乡二道塔村黄河东岸[24]。笔者则不以为然。首先,史籍原文说得十分明白,是“西河总秦戍”,这里是采取大地名加小地名的称法,而不是所谓的“今内蒙古托克托县和陕西潼关县之间的黄河河段”。其次,总秦戍为一城堡名,艾先生说其在“今内蒙古清水河县王桂窑乡二道塔村黄河东岸”,定位如此精确,但并没有给出相关的文献和考古依据,实在让人难以信服。为此笔者翻阅了《内蒙古自治区地图集》、《中国历史地图集》和《中国文物地图集·内蒙古分册》,发现“清水河县王桂窑乡二道塔村”在清水河县西北隅,早已出西河郡的范围,并且周围地区不仅没有北朝时期的城址,就连一般性的北朝遗址都没有,更不用说北朝时期的长城了。

北朝时期的“西河”有三:其一,《魏书·地形志》云:“西河郡,汉武帝置,晋乱罢。太和八年复,治兹氏城。”《元和郡县志》云:“汾州,春秋时为晋地,后属魏,谓之西河,······秦属太原郡。汉武帝元朔四年置西河郡,······后汉徙理离石,即今石州离石县也。······后魏孝文帝太和八年复于兹氏旧城置西河郡,属吐京镇。按吐京镇,今隰州西北九十里石楼县是也。十二年,改吐京镇为汾州,西河郡仍属焉。”又《隋书·地理志》云:“隰城,旧治西河郡,开皇初郡废。”则此西河郡直至隋初始废,郡治为隰城县也。隰城县,即今山西汾阳县[25]。其二,《魏书·地形志》云:“西河郡,旧汾州西河民,孝昌二年为胡贼所破,遂居平阳界,还置郡。”据此,西河郡乃孝昌中侨置。《隋书·地理志》云:“有东魏西河郡,开皇初郡废。”即此侨置平阳之西河郡及所领永安县也。《读史方舆纪要》云:“西河废县,在洪洞县西南三十里。后魏孝昌三年侨置西河郡,治永安县。”永安县,今山西洪洞县西南[26]。其三,《魏书·地形志》云:“西河,孝昌中置。”王仲荦《北周地理志》云:“有旧置西河县,在今山西沁水县西,北齐废入永宁县。”[27]

笔者按:“西河总秦戍”一词中,“总秦戍”为一城堡名,其具体地望单凭文献已不可考[28],关键在于对“西河”之理解,因其处北朝时期,故西河国一词应为其以后定名之根源。“西河国”,西晋置,惠帝末年陷废,故治在今汾阳市;北魏建“西河郡”,西河一词应为沿用此名;北齐因之,并且晋阳为高齐之陪都,恰黄河在其西,故“西河”之字面解释恰当。但西河又有西河县与西河郡之分,且西河郡又有两地之别,因此有人在论及长城时常常出错,便是源于对此地望之误解。然详加对比,辅之以图,晓其当时形势当不会错。所以笔者以为,总秦戍应在西河郡之内,此“西河”当属今山西汾阳之“西河”无疑,而“东至海”之海则是渤海湾。

前文已述,这道长城并不是一次修建完成的,天保七年修建的长城只是完成了其中约三分之一。其首先利用了北魏时“畿上塞围”的西段,即太平真君七年“六月······丙戌,发司、幽、定、冀四州十万人筑畿上塞围,起上谷,西至于河,广袤皆千里”[29];之后又利用了东魏的长城,即“武定元年······八月······是月,神武命于肆州北山筑城,西自马陵戍,东至土,四十日毕”[30]。马陵戍,在今五寨县东部山上[31]。“土墱”现为土墱寨,故地在今原平市崞阳镇北12.5公里的土屯寨,《宋史·地理志》:“崞县有土墱寨。”[32]这次修建的长城,主要是今原平、宁武、五寨、岢岚境内的长城。到天保八年,“是岁······初于长城内筑重城,库洛拔而东,至于坞纥戍。凡四百余里”[33]。库洛拔、坞纥戍两城堡已失考,不知其具体位置[34],但是“重城”却引人深思。何谓“重城”?是为双重城墙,即在此城之外又有一城,且时代略早一些,方可称此城为“重城”。结合文献并辅之以历史地图可发现,天保六年修建的幽州北夏口至恒州间的长城基本位于西北部边疆,是为西北边境线。故所谓的“重城”应是相对此段长城而言,即在这段长城的南部又修建了一条大致东西走向的长城,并且此段长城也应是天保七年西河总秦戍至海这段长城的一部分,这恰好符合文献中“前后所筑”的说法。这条长城应该是沿用北魏时“畿上塞围”的东段,即今代县、山阴、应县、浑源、广灵境内的长城,恰好这些地区正位于大同以南,与“重城”相吻合。同时再次利用了东魏长城,即武定三年“十月丁卯,神武上言,幽、安、定三州北接奚、蠕蠕,请于险要修立城戍以防之,躬自临履,莫不严固”[35],并且出于对防御设施完整性的要求,这道长城应该与天保六年的北夏口至恒州的长城相接方才完备[36]。由于有“旧基”可用,这条长城的修建速度很快,竣工后也发挥了作用。皇建元年“冬十一月······是月,帝亲戎北讨库莫奚,出长城,虏奔遁,分兵至讨,大获牛马”[37]。北齐正是以新建的长城为依托,出师北伐并取得了胜利。

直到明代,北齐的这条内线长城还有大量遗迹。尹耕在《九宫私记》中云:“余尝至雁门(今山西代县),抵岢(今山西岢岚县)、石(今山西离石),见诸山往往有铲削处,逶逦而东,隐见不常。大约自雁门抵应州(今山西应县)至蔚(今河北蔚县)东山三涧口,诸处亦然。问之父老,则云古长城迹也。夫长城始于燕昭、赵武灵,而极于秦始皇。燕昭所筑自造阳至襄平,赵武灵所筑自代并阴山高阙,始皇所筑起临洮历九原、云中至辽东,皆非雁门、岢、石、应、蔚之迹也。”[38]这些地方的长城遗迹正是北齐修建的内线长城,其中也包含有北魏“畿上塞围”的旧基,不过尹耕却把上述长城判定为战国赵肃侯长城,实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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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一 山脊上的长城(山西广灵)

文物部门经过实地调查,发现了北齐内线长城。此长城西起山西兴县的魏家滩,沿着吕梁山、云中山北麓、恒山主脉进入河北省后,又沿着太行山、军都山向东北方向延伸进入北京,沿途经过山西的岢岚、五寨、宁武、原平、山阴、代县、应县、浑源、广灵,进入河北省的蔚县、涿鹿县,最后进入北京门头沟、昌平地区。上述山西地区的地形十分适合修建长城,这些县的长城基本上都修建在高耸的山脊上(图一、二),其北是地势平坦的高原,其南便是忻定盆地和太原盆地,从而形成天然的防御屏障。现存的长城墙体比较连贯,大致残高1~3米,底宽1~12米,顶宽0.4~7米,大部分为片石垒砌(图三、四),个别地段为黄土夯筑,夯层厚0.07~0.10米[39]。通过长城的分布,我们也可大致推断出总秦戍的位置,即在山西兴县西北、保德县西南附近的黄河岸边。首先,实地调查显示,长城在兴县北部中央的魏家滩还有遗迹,此地距黄河已不太远。其次,据清乾隆《保德州志·形胜·古迹》云:“长城,在州南偏桥村,西抵黄河,南接兴县八十里。”偏桥村位于保德县南境与兴县交接处,其东南便是兴县的魏家滩镇,两者距离十分接近,因此长城完全可以与兴县长城接上,再西去黄河到达总秦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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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二 山脊上的长城(山西浑源)

长城进入河北蔚县后,又沿着县南面的大山逶迤而东,到达飞狐陉的北口。飞狐陉为“太行八陉”之一,北起蔚县,南至涞源,陉北为平坦的高原,南为华北平原,两者之间太行山拔地而起,自古为南北交通要道,在这附近修建长城,其作用是不言而喻的。长城入河北涿鹿,过西灵山、东灵山后,进入北京地界,在北京门头沟、昌平地区都发现了北齐长城和戍所的遗迹[40]。这条长城应与先前修建的“幽州北夏口至恒州”的长城相接,从而构成完整的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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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三 长城墙体(山西广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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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四 长城墙体(山西浑源)

四、北齐南线长城

北齐南线长城共由两部分组成。一段长城始建于河清二年(563年),《北齐书》载:“河清二年三月乙丑,诏司空斛律光督五营军士,筑戍于轵关······。”[41]同书又载:“河清二年四月,(斛律)光率步骑二万,筑勋掌城于轵关西,仍筑长城二百里,置十三戍。”[42]轵关,为太行八陉最南面的第一陉,位于今河南省济源县西北与山西阳城县交界处。勋掌城故址,在今济源县西北,亦近山西省界[43]。这段长城大致为东西走向,逶迤于今河南济源县与山西泽州县交界的太行山区[44],每隔7.5公里左右立一戍堡。经过实地调查,发现了北齐的轵关长城遗址。现存此段长城遗址起自泽州县晋庙铺镇斑鸠岭村南约1公里处,东北行约3公里止,越山谷又于背泉村西约100米处石崖上起,向东经背泉村、大口村,行约5公里止于满安岭断崖上,大体呈东西走向,全长约9公里,墙体两侧均以石灰岩块石砌成,中间用碎石填充。斑鸠岭段在抗日战争时期被改筑成工事,上部已毁,背泉村、大口村段保存尚好,基宽约4米,顶宽约2米,残高约3米[45]。这段长城位于北齐都城和陪都的南侧,显然不是用来防御北方之敌的,由于长城所在的轵关陉为河南进入山西的交通要道,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因此这段长城的修建是用来抵御北周军队的进攻。需要说明的是,这一时期修筑的轵关长城并非创筑,在北齐建国之初就已有修筑,《北齐书》:“文宣嗣事,镇河阳,破西将杨檦等。时帝以怀州刺史平鉴等所筑城深入敌境,欲弃之,乐以轵关要害,必须防固,乃更修理,增置兵将,而还镇河阳,拜司空。齐受禅,乐进玺绶。进封河东郡王,迁司徒。周文东至崤、陕,遣其行台侯莫陈崇自齐子岭趣轵关,仪同杨檦从鼓钟道出建州,陷孤公戍。诏乐总大众御之。”[46]同书还载:“鉴奏请于州西故轵道筑城以防遏西寇,朝廷从之。”[47]《北史》亦云:“文襄辅政,封西平县伯,迁怀州刺史。鉴奏请于州西故轵关道筑城,以防西军,从之。”[48]由此可知,这道轵关长城在北齐初年就已建设,当时用于防御西魏的进攻,西魏为北周所灭后,北齐的后继者们又重修、加固,用以防御北周。

另一段长城建于皇建年间(560-561年),即“皇建中,诏于洛州西界掘长堑三百里,置城戍以防间谍”[49]。“长堑”乃长城的特殊形态,也是带状防御工程。“洛州,治洛阳,北齐时,洛阳以西已为周有,······由此可见北齐、北周界域即在洛阳之西也。”[50]由此可知,王峻督建的三百里长堑大致呈南北走向,纵贯于洛州(治今河南洛阳市东、汉魏洛阳城遗址)西境,但文献记录阙如,俟今后通过实地考察和考古调查来确定位置。让我们期待新的发现吧!

五、北齐外线东段长城

天保、河清年间修筑的长城已经巩固了北齐的西、西北、南部的军事防御设施,唯北方边境的防御设施尚未巩固,此时北齐王朝已是江河日下、日薄西山,无力再向北进行大规模的军事进攻,只能被动地采取防御措施,即于天统元年(565年)构筑的库堆戍至海的长城。据《北齐书》记载,斛律羡于河清三年(564年)出任幽州刺史,都督幽、安、平、南营、北营、东燕六州诸军事。“其年秋,突厥众十余万来寇州镇,羡总率诸将御之。······突厥于是退走。天统元年夏五月,羡以北虏屡犯边,须备不虞,自库堆戍东拒于海,随山屈曲二千余里,其间二百里凡有险要,或斩山筑城,或断谷起障,并置立戍逻五十余所。”[51]库推戍,“库推”或作“库堆”,“堆”是“推”字的缺笔,应以“库推”为正。“库推”后转音为“虎北”,再音谐为“古北”,即今北京古北口[52]。“随山屈曲二千余里”,说明长城自此向东,沿着燕山主脉的走势逶迤到达海边,但并不是今天的山海关,由于在东起辽宁墙子里村,西达河北抚宁县张赵庄西山一线,发现了北朝长城遗迹[53],说明这条长城入海处是在辽宁省绥中县万家乡墙子里村附近的海滨,此地西距山海关约5公里。这条长城位于北齐的北部边境,也是天保七年“前后所筑”的“西河总秦戍至海”长城的一部分,是为外线长城的东段。从地图上看,此段长城与天保六年修筑的“幽州北夏口至恒州”的长城之间并不连贯,缺少今北京怀柔区的长城,缺少的这段也为“西河总秦戍至海”长城的一部分,从整个外线长城防御体系上讲,此两段长城应该是连贯在一起的,这样似乎更符合情理。经过实地调查,在延庆、怀柔和密云的确都发现有北齐长城的遗址[54]。长城出北京后,再次进入河北地界,沿着燕山主脉向东,其中大部分墙体被明朝修建长城时所利用,只有个别地段位于明长城的内、外侧,这也是如今难寻其踪迹的主要原因之一。不过在今秦皇岛的山海关、抚宁县地区,还是保存有一大段北齐长城的遗址,可以证明其大致走向[55]。

至此,北齐的长城全线竣工。北齐立国仅28年便为北周所灭,修建长城却贯穿始终。作为一个地方性割据政权,北齐的人力、物力、财力均有限,并且这28年也不太平,处于三面作战的不利境地,因此若不借助前朝已有的设施,要想完成如此巨大的军事工程是很难的。本文开篇已说过,北齐的疆域大致与北魏、东魏相当,其与周边敌对国、少数民族军事集团之间的形势与前朝相比也大致相同,并且与前朝相隔的时间也不很久,原先的军事要塞、重镇此时仍为重点地区。鉴于上述原因,北齐统治者完全有必要、也可以利用前朝的防御设施进行重修、加固和再利用。此后,北齐的内线、外线长城也被后世的北周、隋朝所利用,到了明朝,在修建蓟镇、宣府镇、大同镇、山西镇的长城时也有所利用。


注释:

[1]清·康基田:《晋乘搜略》,山西古籍出版社,2006年,第955页。

[2]《北齐书》卷4《帝纪第四·文宣》,中华书局,1983年,第56页。

[3]刘纬毅:《山西历史地名词典》,山西古籍出版社,2004年,第224页。

[4]《嘉庆重修一统志》第8册,上海书店,1984年。

[5]艾冲:《北朝诸国长城新考》,载《长城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1994年。他认为:“有关黄栌岭的地望,现存两说,其一谓在今山西汾阳县西北,其二称在今山西离石县西北40公里处。应以第二说为正确。”

[6]同[3],第126页。

[7]太原市地方志编纂委员会整理:《太原府志集全·永乐太原府志·至到》,山西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53页。

[8][31][43]同[5]。

[9]景爱:《中国长城史》,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

[10][39][45]国家文物局主编:《中国文物地图集·山西分册》上册,中国地图出版社,2007年。

[11][12]《北史》卷6《齐本纪中》,中华书局,2003年,第253、252页。

[13]同[4],第9册。

[14]a.同[5],艾冲认为:“达速岭,即今大同市西北、内蒙古凉城县南部的山岭,是外线长城必经之地。”b.艾冲:《北朝拓跋魏、高齐、宇文周诸国长城再探索———兼与朱大渭先生商榷》,《社会科学评论》2007年3期。他认为:“达速岭,即今大同市西北、内蒙古凉城县西南境的杀虎口附近山岭,是外线长城必经之地。”

[15]同[9],第226页。

[16]同[14]b,艾冲认为:“夏口,当在今密云县古北口西侧的潮河峡谷,长城筑就后在此置库推戍。”

[17]施和金:《北齐地理志》,中华书局,2008年,第178页。

[18]国家文物局主编:《中国文物地图集·内蒙古分册》上册,西安地图出版社,2003年。

[19]景爱先生对此有不同的认识:“这道长城自东而西穿过了河北北部的涿鹿县、蔚县、阳原县,山西北部的大同县,抵达大同市。”见[9],第226页。

[20]谭其骧主编:《简明中国历史地图集》,中国地图出版社,1996年。

[21][23]同[11],第252、253页。

[22]同[11],卷53《列传第四十一·元景安》,第1928页。

[24][52]同[14]b。

[25][26]同[17],第221、241、253页。

[27]王仲荦:《北周地理志》,中华书局,1990年。

[28]同[9],第227页。景爱认为:西河总秦戍应在汾阳境内,距汾阳城不会太远。汾阳西北有黄栌岭,疑总秦戍应在汾阳境内。

[29]《魏书》卷4《世祖纪》,中华书局,2003年,第101页。

[30][35]同[2],卷2《帝纪第二·神武下》,第22页。

[32]同[3],第10页。[33]同[11],第254页。

[34]同[5],艾冲认为:“库洛拔,或误作库洛枝。其地当在土戍以东,相当今代县与朔县交界。坞纥戍,位于今山西灵丘县西南境、平型关东北。”由于其并没有给出相关依据,令人难以信服。[36]同[5],艾冲认为:“这道长城在古北口与外线长城汇合。”

[37]同[11],第270页。[38]清光绪王兖撰《蔚州志》,蔚县人民政府办公室印,1986年。

[40][54]唐晓峰:《北京北部山区的古长城遗址》,《文物》2007年2期。

[41]同[2],卷7《帝纪第七·武成》,第91页。

[42]同[2],卷17《列传第九·斛律金》,第223页。

[44]同[5],艾冲认为:“这段长城略呈东西走向,起伏于今河南济源县与山西阳城县交界的太行山区。”

[46]同[2],卷15《列传第七·潘乐》。[47]同[2],卷26《列传第十八·平鉴》,第372页。

[48]同[11],卷55《列传第四十三》,第2000页。

[49]同[2],卷25《列传第十七·王峻》,第364页。

[50]同[17],第408页。

[51]同[42],第227页。

[53]康群:《秦皇岛市境内古长城考》,《辽海文物学刊》1990年2期。

[55]张立敏:《秦皇岛市境内的古长城》,《文物春秋》2001年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