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赏安岳(上)

2019-08-02 11:01:03

安岳,安于山岳之上,四川东南的一个县,隶属资阳地区,也是成渝公路抵达重庆前的最后一站。如果走高速,安岳不过就是众多路牌上一个飞一般闪过的名字。即使知道这个地方,多半也是因为这里出产的柠檬行销全国。

但是,在千年之前,这里曾叫做普州,曾有从中原沿蜀道传来的佛教造像风气在这里生根发芽,并在本地匠人的妙手里发扬光大。起始于南朝,勃兴于唐,在北宋随着汉传佛教世俗化的趋势,结合了蜀地流行的密宗和华严宗信仰,终于形成了自己的独特风格,造像艺术兼具神性和人性,臻于化境。同时,安岳石刻艺术也深刻的影响了相邻的大足石刻,让大足在南宋完成了中国石窟艺术恢弘的绝响。

时光荏苒,沧海桑田,中国佛教石窟历经战乱,人为破坏和盗窃,以及自然侵蚀,完整保留下来的十不及一。但仅在安岳一县,竟存有造像十万余躯,到今日尚蔚为可观者也有几十处,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者则有八、九处。

2016年的最后三天,我从成都驾车前往安岳寻访这古老的佛国神界,共计寻访9处(按时间顺序:卧佛院,千佛寨,圆觉洞,塔坡,高升大佛寺,毗卢洞,华严洞,茗山寺,孔雀洞),安岳石刻各时期的代表作基本上都得以一观。最后一天还顺道拜访了不远处的大足北山石刻。

但在安岳,石刻开凿多依托于川东丘陵地貌,因此每一处规模均不大,散落在乡村之间。大部分石刻都需要有一个寻找的过程,由于没有当地向导,县域地图上常有错误,GPS不覆盖乡间小路,因此往往是开车在崎岖的村边山道上"闪转腾挪",有时候开错数次,等到快要绝望之时才找到,在过程中,也学会了用四川话问路。柳暗花明的心理跌宕,让每一处的观赏更为满足。并且,在很多地方,都是一个人近距离面对诸佛菩萨,静谧的山间唯有鸟鸣犬吠,这种独特的艺术体验和宗教体验都是非常难得。

接下来,我们出发吧。

【卧佛院】

第一站是卧佛院。此处是第三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是安岳石刻中最早被列入的,位于安岳县西北的八庙乡卧佛沟,位置已经毗邻安居区和乐至县。卧佛院开凿于盛唐,但在五代之后就逐渐废弃,被人遗忘,直到1987年文物普查才重新发现,因此得以在1988年列入国保。

1 安岳 卧佛院.jpg

卧佛院近几年新修的大门在池塘边,时近黄昏,渔舟唱晚,点点炊烟,一派田园野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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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蜀多大像。四川乐山大佛是唐代的坐佛,卧佛院则是唐代的卧佛,也就是释迦牟尼涅槃变相,这种造像是佛教艺术中极为常见的一种,表现了释尊说法几十年后,在双树下涅槃的场景,但这里是非常罕见的左胁卧。其实没有什么神秘的原因,只是因为工匠顺应山势和岩石构造做出的最优选择而已。还有一处比较特别的是,释尊身前左手边有一人正在为释尊把脉,这是佛生前最后的弟子须跋陀罗。涅槃图中的这种形象在中国罕见,而在犍陀罗地区多见。

在这里,我第一次享受到包场的待遇,整个景区,几十米长的龛窟前,唯我一人而已。后面两天,几乎处处如此。

3 卧佛院 释迦入灭 唐.jpg

释尊双目微合,安然圆寂,而身后的众弟子和各种天人神祗痛苦万分,面对伟大导师伟大舵手的离去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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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佛脚边时密迹金刚力士,浮雕风格唐风明显,浑身的肌肉由于悲痛而紧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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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佛的对面崖壁上,还开凿了大大小小的石窟,里面有很多唐代刻经,在书法史和佛教史上都是珍贵的文献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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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经窟的墙上有一处非常精美的浅浮雕经幢,铁栏杆拦住不能进去拍正面,但可以看到底部雕刻生动的四力士,上部有风铃悬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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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佛寨】

从卧佛院出来本来还计划去木门寺,但天色已晚,遂放弃。第一天晚上住在安岳县城(岳阳镇),整个县城不大,和我去过的很多县城没什么两样,几条大街,毫无特色的街景,然后就是脏乱的小街道,杂乱无章的广告牌,一片混乱的交通秩序。

第二天早上先前往县城西边不远的千佛寨。千佛寨在一座小山上,现在被开发成了森林公园,石刻造像依托山势,与葱茏的树木相伴。在一些岩石上,可以看到树根顽强地伸展。可能将来会有一天,树根劈开岩石,大自然战胜人工,这里的造像也将不复存在。

8 千佛寨.jpg

千佛寨雕凿时间跨度比较大,从隋代到南宋均有,目前我看到的主要造像是初唐到中唐时期的。之前这里还有明代的大雄宝殿,但据说1974年被一个精神病人焚毁,现在山坳里又盖了新的庙宇,无甚可观。

56窟一佛四菩萨中保存最好的一尊,宝冠精美,神情端庄,下半身逐渐风化。据网上看到的资料,时隔几年的对比发现彩妆脱落和风化刻蚀明显,再过些年恐不复旧观。

9 千佛寨 菩萨 初唐.jpg

这一龛三佛具体不清楚,看中间佛像手势似乎应该是毗卢遮那佛,也就是大日如来,推测是法身,报身,应身三身佛。但是在明代以前,三尊佛造像的意义和顺序都不大固定,因此不能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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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号窟,面容生动,穿着俗装,手持佛珠,似乎是供养人,也就是开窟造像的赞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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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千佛寨最大的佛像,西方三圣主尊阿弥陀佛大概两层楼高,其左侧为观世音菩萨,右侧为大势至菩萨,菩萨头顶的宝冠样式与安岳地区的其它北宋菩萨造像不同,比较低矮,为花鬘造型。

12 千佛寨 西方三圣 北宋.jpg

这里是千佛寨最有价值的一处,唐代的药师佛经变相图。中间菩提树和华盖下面的就是药师琉璃光佛,两边是八大菩萨,左壁浮雕十二大愿图,右壁浮雕九横死图,就是《药师经》里的九种非正常死亡。佛和部分菩萨的面部在文化大革命中被捣毁。顺便说一下,安岳各处石刻,总体而言越是偏僻,保存越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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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师经变左壁四大菩萨,可以明显看出凸出岩壁较多的菩萨彩妆剥落严重,而另两尊就保存的好得多。

14 千佛寨 药师经变局部.jpg

此处唐代药师经变有两身罕见的男身女装飞天,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圆觉洞】

从千佛寨出来,前往位于县城南方不远的圆觉洞。圆觉洞是安岳唯一被政府大规模开发成旅游景点的一处,据说花了两三亿人民币。至于建成什么样,我就不放照片了,因为和国内大规模打造的景区都一个样,自行想象也八九不离十:大而无当的石牌坊,一个大广场,广场上四个不知所谓的华表,然后长长的台阶通往大门,边上把安岳各处石刻的精华龛窟复刻一遍,雕工实在不敢恭维。安岳除了是“柠都”以外,也宣传自己是所谓“中国石刻之乡”,但从圆觉洞门口这些当代石刻看来,水平退化得不可以道里计。


进入景区,里面的标识牌上写着有一处“十二圆觉菩萨”,我以为就是要看的石刻,走了好远,才发现是新做的坑爹景点,只得又走回来,出了一身汗。景区里还有一处秦九韶纪念馆,就是写《九章算术》的数学家。

在通往石刻的路上,还有一座教钟寺大殿,据景点介绍建于明初,三开间单檐歇山顶,是一座典型的四川穿斗式木构建筑。大殿看起来簇新,窗户搞成仿唐样式破子棂窗,也不知道明代断代靠不靠谱。


真正的圆觉洞石刻区域并不大,分为北岩和南岩,就是一座小丘的南北两面。北岩最西侧有一座唐代浮雕石塔,然后是刻在三个龛窟中的三座大像。

这一尊是三座大像中偏西的一座,左手提净瓶,右手持杨柳枝搭在肩头。观音两边壁上雕刻飞天,以及善财龙女。飞天造型自然舒展,刻画精致,比千佛寨飞天好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18 圆觉洞 净瓶观音与飞天 北宋.jpg

三尊中间一尊为立佛,有认为这是阿弥陀佛的,也有认为是释迦牟尼。这尊像特殊之处在于面向右,也叫侧身佛,在川地以外似乎比较少见,据我所知在安岳地区的峰门寺还有类似的一尊。侧身佛表现的是佛与弟子的对话,佛像微微低首俯视弟子,弟子嘴边流露出明显的笑容。我倾向于相信这是表现释迦牟尼和迦叶的一段故事,就是最著名的“拈花微笑”。


三尊中右手边一尊为莲花手观音,微微向左侧身,与中间的立佛相呼应。圆觉洞这三尊一佛二菩萨,身形高大潇洒,雕刻精美,可以说是安岳石刻几处代表作之一。


北岩还有一座方形洞窟,也就是真正的圆觉洞,内壁正面是三身佛,中央是法身毗卢遮那佛,双手结内缚印(也有说法是智拳印),代表着佛教的真理;左手边是报身卢舍那佛,也就是受用身,双手结法界定印;右手边是应身释迦牟尼佛,随缘应化,为大众说法,右手结说法印。

21 圆觉洞 三身佛 北宋.jpg

圆觉洞,顾名思义,左右壁供奉十二圆觉菩萨,每位菩萨各有不同的法器和手印。十二圆觉信仰来自于唐代翻译的《圆觉经》,这里的十二圆觉菩萨尺度和真人大小差不多,精美程度不及后来看到的华严洞。

22 圆觉洞 十二圆觉.jpg

这是其中一尊圆觉菩萨,具体的尊号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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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北岩,来到小山背面的南岩,这里的可贵之处是保留了比较集中的五代时期造像。这一龛主尊为毗沙门天王,两边的侍者分别执矛和扛剑,(天王左手边的一开始被我看成了拿棍子的孙悟空...)仔细看他们身上的衣服,可以作为研究当时服饰的参考。

24 圆觉洞 毗沙门天王 后蜀.jpg

这个局部是雕刻在佛座下面的嬉戏图。

25 圆觉洞 嬉戏图 五代.jpg

这一大龛的地狱十王和地狱变相图也是圆觉洞的一大看点,根据《佛说十王经》雕凿。中间主尊是地藏王菩萨,两边是地狱十王,坐在桌子后面搞审判工作。仔细看下方,有的鬼魂正在被拷打,有的向上哀告,有的已经转世成了动物。

26 圆觉洞 地狱十王图 后蜀.jpg

这是地狱图里最核心的细节,叫做业镜图,表现的是目连救母的一段故事。圆圈代表业镜,就是在死后审判时可以从中回放死者生前的"业",类似在法庭上出示视频证据。我们看到目连的母亲青提夫人正在挥棍棒打杀一只被人按住的动物,原来她贪恋肉食是个吃货。证据确凿,镜子右边一个文吏正把这件罪行记录在卷宗上,镜子左边是青提夫人被揪住头发受刑。镜子下面的涡流暗示青提夫人即将堕入饿鬼道。这才有了后来目连救母的一段故事。

27 圆觉洞 地狱业镜图.jpg

圆觉洞南岩下还有一处陈抟墓。陈抟是晚唐到宋初的著名道士,关于他的传说不计其数,例如和赵匡胤下棋赢华山之类。据说活了120岁,不知为何身后和佛窟做了邻居。

【塔坡】

离开圆觉洞,已经到中午,回到安岳县城品尝了当地特色的米卷,类似宽米粉,麻辣爽口。

午后从安岳县城开车赶往东部的石羊镇,路途穿越大半个县域。路上去了位于林凤镇新坝村附近的塔坡。

28 安岳 塔坡石刻.jpg

塔坡,是一个连当地人都不一定知道的名字,一路开车一路打听,直到新坝村附近,才有人知道这处石刻。沿着山道逶迤而上,每当经过三岔路口总要下来看看,一开始还有人问问,到后来看不到人,只能凭直觉继续向上开。路越走越窄,两边茂林修竹,山景清幽,直到最后开进一处农家小院。房子是古旧的川式民居,还好房主人在,热情地指给我半路错过的岔口,只要在那里停车拾级而上就是。我疑惑的问车子堵住路怎么办?主人憨厚地说,这路只有他一家人走,今天下午不会有车。呜呼哉,真是好一处归隐之地。

沿着竹林中的台阶上行不远终于到达。塔坡石刻最有名的只有一处,锁在一间殿内,旁边就是塔坡文保点的房子。这里平常并不对游客开放,但今天文管员不在,整个塔坡只我一人,还有一只看护石刻的大狼狗。我和他沟通要大殿的钥匙,他情绪激动,只知道冲我狂叫,从我来叫到我走,响彻山谷。说到狼狗,安岳石刻各处都有,这是近几年保护石刻不被偷盗的一大功臣,看眼神就知道颇有威慑力。后来回想起来,如果细细的铁链被挣断,也没人能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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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坡最可一观的是这一龛华严三圣。龛窟前面修了大殿,造像整体都在殿内,只能踮起脚从窗户欣赏。还好窗格镂空,正好能把相机镜头伸进去。三圣均雕刻于宋代,中间的毗卢遮那佛和左手边的文殊保持了原貌,但遗憾的是右手边的普贤头部为清代补上去的,相形之下,不啻天渊之别。

30 塔坡 华严三圣 宋.jpg

中尊毗卢佛结内缚印(或是智拳印),螺发宝冠,宝冠中央是柳本尊趺坐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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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尊文殊与毗卢佛雕工相近,新月眉,丹凤眼,鼻子和嘴巴无一不表现出既有人性之美,又有佛教之超脱。如果论造像开脸之美,可称安岳造像之冠,将宋代佛像秀丽的一面发挥到极致,减一分则庄重难以靠近,增一分则失之流俗艳丽。

细品之下,毗卢佛与文殊神韵略有不同,前者是涅槃寂静的佛,但最接近凡人,后者则像是勤心修炼的凡人,但已经接近佛地。这两尊像都兼具神性和人性的光辉,是宗教雕塑的神来之笔,让我不禁想到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波提切利的圣母形象。果然艺术在高级的境界中可以融会贯通。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塔坡这两尊造像在外界籍籍无名,经过网上查询发现,到现在好像也连省保都不是,只是县级文保单位。

32 塔坡 文殊菩萨 宋.jpg

文殊菩萨的宝冠也是异常精美,中间坐着一尊小像,看发式和服装似乎为俗家,可能也是柳本尊?

33 塔坡 文殊菩萨宝冠.jpg

不说别的,可以再静心欣赏一下这尊最美文殊...

34 塔坡 文殊菩萨 宋.jpg

塔坡路上的四川老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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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升大佛寺】

从塔坡出来时间尚早,再驱车前往高升乡,参访高升大佛寺。一路上又是不停地打听,当地老乡都非常友善,我用四川话问大佛寺,他们很快就意识到我打听的是哪里。后来到了才看到寺里放了很多方桌,是当地老人每日聚会之地。

36 安岳 高升大佛寺.jpg

大佛寺在林木掩映之处,看上去也是一处修养身心的福地。其石窟开凿于北宋末年南宋初年,最主要的又是一龛华严三圣(为什么我要说又?)

但是在不远处,突然先看到了这老二位,画风改变太快我有点头晕...真是一派和谐社会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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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来说造像。华严三圣中的普贤菩萨,气质端庄,如果和前面的塔坡菩萨相比,则是更多的表现神性,俯视人间,可望而不可即,和信徒的距离感更强。

38 高升大佛寺 普贤菩萨 北宋.jpg

三圣两边的北宋天王像也很精彩。站在华严三圣和天王面前,更能让人感到一种压迫感,产生敬畏之心。

39 高升大佛寺 天王像 北宋.jpg

在这里,村民念诵着经文,神佛俯视着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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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算去过大大小小不少的寺庙了,发现有一个问题往往很难解决好,就是如何处理文物保护,宗教活动和旅游三者之间的关系。要么是大肆旅游开发,宗教活动沦为表演,观者只能获得到此一游的感受;要么是为了保护文物,连正常旅游参观也禁止(当然这不怪文保部门);抑或是完全脱离宗教活动,寺庙完全变成博物馆,观者看到的说难听一点只是一具死亡的标本。在中国,我觉得难得看到历经千年仍然“活着”的寺庙。其实寺庙也好,石窟也好,最初都是为宗教活动服务的,寺庙作为古建筑,石窟作为雕刻艺术只是副产品。当我在高升大佛寺看到这些千年造像之下,附近村民仍来此集会休闲,拜佛念经,我感觉到这里仍然“活着”,这又是本次安岳之行的另一番罕有的意趣了。

最后,当然少不了四川人亘古不变的----麻!将!佛祖保佑你们血战到底,清一色天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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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赏安岳(上篇)暂告一段落,敬请期待下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