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衣上的“净土”——一件北齐青州立佛像胸部母题的图像志研究

2019-07-30 14:1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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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龙兴寺北齐造像以“薄衣佛像”为代表。[1] 其典型特征是在无衣纹的袈裟上绘制方格,或以贴金区分界格,方格内或绘图像(图1、2),被称为佛衣画。对此前贤已进行了精彩的讨论并辨明许多重要问题。[2] 但遗憾的是,学者们均未注意到图1 所示的佛衣画胸部两侧的图像(图3、5)。尽管其彩绘保存的现状并不令人满意,但所幸胸部三幅图像尚能辨识。这三幅图像绘于田相之内,呈水平分布:中间一幅,左右各一幅于两侧对称分布(图3-5)。本文通过细读这二幅图像,发现北齐时期青齐地区佛教义学圆融华严之中含摄着妙乐净土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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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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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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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

一、细读佛衣图像:净土与华严杂糅

大量佛衣画主要表现十法界的内容。[3]考察青州龙兴寺此件作品上的(图1)佛国图像,笔者发现其中包含着明显的净土思想。[4]该像福田衣上现存的两幅图像(图3、5)与唐代出现的大型经变画,尤其是西方净土变(图7、8)有一定关系。值得注意的是现藏浙江省博物馆的唐代《西方净土变》绢画(图6),主要画面佛说法图的构图与北齐青州此例作品相似,透视均为斜角鸟瞰式,且佛前方七宝莲池的形状亦为横长方形,与青州图像中的宝池一致。唐代莫高窟西方净土变中宝池的基本形状与此相似。不同之处在于北齐青州图像的画法较为简略,池水的表现却不像唐画用墨笔绘出数组相互交织的波浪线,而是素面如玉的一泓碧绿的池水;池中没有朵朵莲花浮出水面的景象;池壁也并未表现为唐画中常见的富丽的琉璃质地。看来北齐青州净土图比唐代净土图粗率简略,显得较为古拙。处于说法图中心的佛与二株宝树所连成的宝盖与唐代净土变图像类似,表现的可能是类似于“水耀金沙,树罗琼实”的场景。[5]此外,构图也如此。二类图像的不同之处在于青州北齐图像构图和表现手法均较为简略,而唐代壁画中的大型净土变图像中人物众多、装饰更为华丽。这或许一定程度上与前者仅为佛衣画中的局部,因此受到表现空间的局限有关。但整体而言,唐画构图完整丰满、富丽堂皇,显得极为成熟。笔者考察图像和文献(包括古代文献和造像记),认为法界像的佛衣中出现净土图像有着义学的背景,加上匠人对传统技法与图样的继承与创新,这一新的图式于是成立。因此笔者建议将此二幅图的题材确定为“极乐净土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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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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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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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8

二、净土:华严禅观三昧的境界

《续高僧传》记载,活动于青齐和邺城地区的北齐僧人真玉“姓董氏,青州益都人……年将壮室,振名海岱……其天保年中,文宣皇帝盛弘讲席……常令侍者读经,玉必跪坐合掌而听。忽闻东方有莲花佛国,庄严世界,与彼不殊。乃深惟曰:‘诸佛净土,岂限方隅。人并西奔,一无东慕。用此执心,难成回向’。便愿生莲花佛国”。[6]“人并西奔”正说明当时西方净土是人心所归,时风所尚。

另外,考察此时的造像记,其中言及西方净土的不在少数,从另一侧面说明净土思想已经流行于青齐民众中。[7]

此时的造像也说明西方净土信仰在北齐的流播及对后世的影响。隋沙门明宪自高齐道长法师得阿弥陀佛五十菩萨像,并广为传布,似与曹仲达有关[8];隋江都安乐寺释慧海从齐州僧道铨处得无量寿像。[9]娄定远在573年造西方三圣大像:无量寿佛并观音、大势至二胁侍菩萨。佛高“三丈九尺”,为大像,具有较强的纪念碑性质。而同时的太原西山童子寺也开凿了巨型阿弥陀像。博兴县博物馆藏有阿弥陀佛并二菩萨像,佛高216厘米,原也应为寺院中的大像。[10]北齐时流行造西方三圣的大像,进而影响到隋云门山1号窟和驼山2、3号窟同一题材大像的雕造。诸城也有大量西方三圣与弥勒佛像,说明净土思想占重要优势;此外当地还有卢舍那佛衣像,为北齐时诸城净土与华严融合的明证。[11]

邺城地区也不例外,小南海石窟中有《观无量寿佛经》十六观、南响堂山1、2窟中西方净土变的题材。上述材料说明净土信仰流行于北齐境内。因此此图很可能表现的是极乐净土的场景。

根据图像结构,若能将上述二幅中的一幅确定为阿弥陀净土,则另一幅很可能是弥勒净土。相似的组合见于:(1)北齐河南安阳小南海中窟,该窟正壁主尊为卢舍那佛,东壁为弥勒净土,西壁为阿弥陀净土;(2)隋安阳灵泉寺大住圣窟,“大隋开皇九年己酉岁敬造。……卢舍那世尊一龛,弥勒世尊一龛,三十五佛世尊三十五龛,七佛世尊七龛,传法圣大师廿四人”,即明示北、东、西三壁为卢舍那、弥勒、阿弥陀组合。净土图像进入华严表明传统的净土思想对华严的潜入,另一方面净土与卢舍那的图像组合也表现了华严禅观三昧的境界。

反之,西方净土图像中也含摄华严系的佛学思想。如北齐临淮王娄定远在青州龙兴寺造西方三圣像并勒碑。碑文中有“五道光含,十方辉眺”等语,表明虽所造之像为西方三圣,碑中的佛学思想却有明显的华严痕迹。[12]

侯旭东指出“随卢舍那崇拜而出现的卢舍那造像中并没有出现按照经典教义应有的相应的祈愿与观念”,并得出结论北朝时流行的卢舍那佛并非系统信仰,而是与教义分离的。[13]这是单从造像记出发得出的必然结论,而题记与造像的结合则反映出另一侧面的事实。若于阗、河西不属华北,那么山东河南的卢舍那造像基本反映了卢舍那思想,至少“试图”忠实于佛经。如此类造像大都表现以十法界为中心的华严内容。当然青齐地区各“福田”内所绘制或雕刻的内容也并非绝对单纯的华严思想,而是杂糅以早期影响巨大的涅槃和后来的净土思想与华严禅观三昧的境界。这一方面反映了信众对卢舍那的信仰与了解基本成熟,这一特点表现在造像数量的突然增大和图像所反映出来的像主对卢舍那所蕴含的义理已具有基本的知识;另一方面也反映出华严思想在北朝晚期承前启后的过渡特征。

注释:

[1]相关讨论参见邱忠鸣:“北齐佛像青州样式新探”,《民族艺术》,2006.1。邱忠鸣:“曹仲达与‘曹家样’研究”,《故宫博物院院刊》,2006.5。

[2]赖鹏举广泛讨论了北朝至唐代西域、河西和中原地区的“卢舍那”题材。参见其遗著《敦煌石窟造像思想研究》。对“佛衣画”较早的成果还有李玉珉、李静杰、张总等先生的著作。

[3]十法界者:一、佛法界,二、菩萨法界,三、缘觉法界,四、声闻法界,五、天法界,六、人法界,七、阿修罗法界,八、鬼法界,九、畜生法界,十、地狱法界。参见丁福保:《佛学大词典》。

[4]仔细审察所绘图像的用笔、人物形象和气质,以及部分细节的表现,笔者颇疑它们为唐宋间重绘。但其整体结构、布局与卢舍那华严“十道”思想一致,其中还有一些齐隋间山东地区固定的“匠人程式”,如众多的胡人形象、胡乐胡舞场景等。就其整体而言,我们倾向于认为是北齐原作的摹本,只是其中不免带有一些后世的因素与痕迹。因此将这些福田内所绘内容视为在一定程度上是可靠的,基本能反映北齐原作的风貌。

[5]金维诺先生指出麦积山第127窟西壁西魏西方净土变与南朝同类图像母题的关系时,曾引《广弘明集》南齐永明四年(486年)沈约题乐林寺无量寿绣像赞的内容说明这一问题。参见金维诺:“《西方净土变》的形成与发展”;(唐)道宣,《广弘明集》,《大正藏》第52册,第212页。

[6]《续高僧传》卷6《真玉传》,《大正藏》第50册,第475页。

[7]例如山东高青出土的天统四年(568年)谢思祖造像的愿文“愿(亡子)托生西方妙洛(乐)国土,苓花(龙华)树下,恒与佛会。”铭文引自常叙政、于奉华:“山东省高青县出土佛教造像”,《文物》,1987.4。另外还有临朐明道寺出土北魏正光年(520-525年)宋□造像碑、青州龙兴寺出土北魏太昌元年(532年)比丘尼惠照造弥勒三尊像、东魏天平三年(536年)尼智明造背屏三尊像、东魏天平三年(536年)邢长振造释迦三尊像等,诸铭文中均有关于生西方净土的发愿文,见临朐县博物馆:“山东临朐明道寺舍利塔地宫佛教造像清理简报”,《文物》2002.9;青州市博物馆:“青州龙兴寺佛教造像窖藏清理简报”,《文物》,1998.2。

[8](唐)释道宣:《集神州三宝感通录》,《大正藏》第52册,第421页;《法苑珠林》,《大正藏》第53册,第401页。

[9]《法苑珠林》,《大正藏》第53册,第401页。

[10]滨州地区文物志编委会编:《滨州地区文物志》,山东友谊书社,济南,1992,第45-46页。

[11]杜在忠、韩岗:“山东诸城佛教石造像”,《考古学报》,

1994.2。

[12]此碑拓片藏青州市图书馆,(清)段松苓《益都金石记》录有碑文。笔者今据孙新生:“北齐《临淮王像碑》”,载青州博物馆编,《青州博物馆》,文物出版社,北京,2003,第201-203页。

[13]侯旭东:《五、六世纪北方民众佛教信仰——以造像记为中心的考察》,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北京,1999,第101页。